火星那暗紅色的地平線正在迅速遠去，留下的只有一顆徹底失去光澤、猶如被剝幹了血肉的枯骨行星。
「歸墟號」此時正行駛在前往土星軌道的深空航線上。經過火星遺蹟的全面武裝，這座移動要塞已經擴張到了足以遮蔽小行星的規模。暗金色的生物裝甲在虛空中吞噬著零星的宇宙輻射，而艦體內部，新擴建的「大秦戰備艙」內，三萬尊不朽者秦俑正以一種絕對靜止的姿態，佇立在磁浮基座上。
那是跨越了兩千年的沉默，也是一種讓生者感到窒息的肅穆。
蘇越此時正站在戰備艙最深處的演武台上。在他面前，是這支機械軍團的首領——蒙恬。
「不朽，意味著永恆的枯燥，蘇統領。」蒙恬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是通過聲帶，而是通過一種極高頻率的電磁振盪直接在蘇越的腦海中響起。那種聲音宏大且蒼涼，仿佛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鐘鳴。
「在你們眼中，我們或許只是強大的戰爭機器，是毫無感情的合金傀儡。」蒙恬那雙閃爍著幽藍冷光的複眼盯著蘇越，語氣中透著一種跨越時空的譏諷，「但我記得，兩千年前，當我還是血肉之軀時，我也曾問過我的陛下同樣的問題：『若無靈魂之溫，縱然長生，與頑石何異？』」
蘇越撫摸著歸墟刀冰冷的刀柄，淡淡道：「你的陛下給了你答案，所以你現在站在這裡，守著這堆廢鐵。」
「不。」蒙恬那巨大的金屬手掌微微收攏，發出咯吱咯吱的咬合聲，「陛下說，當『黑域』降臨時，宇宙中所有的血肉都將化為資糧。血肉會恐懼，會背叛，會因為一頓飯的缺失而崩潰，會因為一個親人的死亡而意志消沉。對於整個文明的延續來說，『人性』是最不穩定、也最廉價的溢出能量。」
隨著蒙恬的話音落下，演武台中央的全息投影驟然亮起。
那是火星沉淪的真相。
在全息影像中，蘇越看到了兩千年前的火星。那時它並非荒漠，而是一座被改造成半機械態的「前哨堡壘」。成千上萬的人類，並非在戰爭中慘死，而是井然有序地排成長隊，走向巨大的、閃爍著幽藍電光的轉化池。
那是「自願」的。
蘇越看到一名母親抱著孩子，在那冰冷的轉化台上，親手將孩子的意識抽離，注入一具幼小的機械軀體中。她的臉上沒有悲哀，只有一種近乎殉教者的狂熱與決絕。
「為了阻擋黑域，我們必須拋棄肉身。」蒙恬的聲音變得沉重，「那一年的火星，沒有哭聲，只有金屬入水的淬火聲。我們把自己煉成了釘子，死死地釘在火星的軌道上。我們不是戰敗了，蘇統領，我們是選擇了以這種形態，成為地球最後的『看門人』。」
蘇越沉默了。
他一直以為收割者文明是外來的侵略者，或者是某種高維的惡意。但現在，蒙恬揭開了一個更殘酷的可能性：或許，所謂的「收割」，在某種意義上，是前代文明為了應對更大的恐怖，而進行的一場激進的自我拯救。
或者是……一場徹底跑偏了的進化。
「你們覺得，變成了機器，就能守住文明？」蘇越冷笑一聲，手中的歸墟刀猛然拔出一寸，刀鋒上的湮滅粒子在空氣中劃出刺耳的鳴叫，「文明的定義，在於火種的傳遞。沒有了歡笑、淚水和那點毫無邏輯的衝動，你們守住的只是一個裝滿數據的硬碟。那不是文明，那是墳場。」
「所以，這就是你重生回來的意義嗎？」蒙恬轉過身，藍色的複眼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人性化的掙扎，「1001號實驗體。你帶著血肉之軀，帶著最原始的情感，試圖打破這個自兩千年前就定下的『補完計劃』。」
「我不是打破計劃，我是要把制定計劃的那幫人，連同他們的劇本，一起剁碎了。」蘇越的眼神中燃起了狂暴的戾氣，「既然你們覺得血肉是累贅，那我就用這身血肉，殺穿你們引以為傲的鋼鐵邏輯。」
蒙恬沉默了許久，那龐大的機械身軀發出了如雷鳴般的震動，那是他在大笑。
「好！這才是陛下等了兩千年的『變量』！」
蒙恬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坐標圖被投射在虛空中。那是一張前所未有的太陽系精密戰略圖，所有的星環、塵埃雲、甚至是被隱藏的空間節點，都清晰可見。
蒙恬的指尖停留在了一個巨大的圓環狀區域——土星。
「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血肉成神之路，那麼下一關，你將面對真正的『死神』。」
蒙恬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忌憚。
「世人只知土星有環，卻不知那星環並非塵埃，而是前代文明最宏大的防禦工事——『冥府長城』。在那裡，不僅駐紮著收割者的第二梯隊，更懸掛著一件足以終結所有血肉文明的終極兵器。」
「那是收割者的教鞭，也是靈魂的收割機。」
蒙恬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寂滅鍾。」
「寂滅鍾？」蘇越皺起眉頭。
「它是一台巨大的量子相位波發射器。」蒙恬低聲解釋道，「只要它鳴響，方圓數個天文單位內，所有擁有生物電信號的靈魂，都會在瞬間被『格式化』。你的異能、你的情感、你的記憶，都會在鐘聲中化為虛無。只剩下空洞的軀殼，供那些高高在上的『議會成員』隨意書寫。」
「兩千年前，火星軍團之所以能在黑域面前撐住，是因為我們已經沒有了可以被『格式化』的靈魂。我們是死人，所以寂滅鍾殺不死我們。」
蒙恬看向蘇越，金屬頭盔下的眼孔中，幽藍之火劇烈跳動。
「但你不同，蘇統領。你現在的靈魂比任何人都要熾熱。對於寂滅鍾來說，你就是這漆黑宇宙中最刺眼的燈塔。當你跨入土星引力場的那一刻，鐘聲就會為你而鳴。」
「如果你擋不住那鐘聲，『歸墟號』將會變成一艘載滿行屍走肉的幽靈船。你的妹妹、你的戰友、你那引以為傲的血肉文明，都將成為收割者實驗室里的……空白標本。」
蘇越聽著蒙恬的警告，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瞬間，他感知到了主洞深處阿九不安的心跳，感知到了陳兵那忙碌卻鮮活的腦電波，也感知到了自己胸腔中，那顆正在為仇恨與希望搏動的心臟。
蒙恬說得對，血肉是有弱點的。
但血肉最偉大的地方，在於它的不可預測性。
「寂滅鍾嗎？」
蘇越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狂放的弧度。他反手將歸墟刀插回刀鞘，巨大的震動讓整座演武台都下陷了數寸。
「那就看看，是它的鐘聲先震碎我的靈魂，還是我的刀，先劈裂它的核心。」
「陳兵！加速！」
蘇越的聲音通過艦橋傳遍了整個要塞。
「告訴所有人，把耳蝸保護開到最大，我們要去拆了那口喪鐘！」
當歸墟號化作流光撞入土星那層層疊疊的星環迷霧時，在那由無數冰塊和碎石組成的「冥府長城」深處，一座通體漆黑、高達萬米的巨大古鐘，正發出了第一聲微不可察的……嗡鳴。
整座星環，竟然在這一刻，隨著鐘鳴的節奏，開始同步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