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層名為「黑域」的幕布徹底合攏時，歸墟號內所有的人類，都經歷了一場超越死亡的恐怖感官。
那不是黑暗，也不是劇痛。而是一種……「變薄」的錯覺。
「老闆，我的手……我的手看不見了！」阿九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在指揮艙那原本柔和的燈光下，所有人的身體正在發生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畸變。李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發現那原本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此刻正在像被一柄無形的、橫跨宇宙的熨斗強行抹平。他的指尖不再圓潤，而是變成了一條細不可查的、近乎透明的「線」。
這便是收割者布下的終極陷阱——【維度坍塌：平面化協議】。
土星環不僅僅是一座物理意義上的星際長城，它更是一台巨大的維度轉換機。當那億萬顆防禦衛星同步射出紫色射線時，它們編織出的不是能量網，而是一張強行改寫局部宇宙物理常識的「白紙」。
任何進入這個區域的三維生命，都會像被壓入相冊的標本一樣，從立體的形態被強行降解為二維的平面。在那個平面世界裡，人類所有的內臟、血管、甚至是思維迴路，都會被攤開在同一張紙上。
這種痛苦，比凌遲還要可怕萬倍。因為你在意識消失之前，會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臟和大腦並排躺在視網膜的同一個平面上，卻再也無法跳動，無法產生任何交互。
「全艦注意！收縮意志，固守靈台！」
蘇越那如驚雷般的聲音，穿透了那種虛無縹緲的薄霧，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此時的蘇越，正站在歸墟號的最頂端，直面著那浩瀚如煙的土星環。
他的身體同樣在變薄。在監控器的殘影中，蘇越的側面已經薄得如同一片蟬翼，仿佛只要一陣微弱的太陽風掠過，就能將他徹底吹散。
然而，就在那身體即將徹底化為「平面圖」的剎那，蘇越的雙眼中，猛然爆發出兩道幽暗到極致的黑光。
「歸墟……死界，開！」
轟——！
一種不屬於這個宇宙的蒼涼氣息，以蘇越為圓心，如同一場瘋狂的爆炸，逆向沖向那壓制而來的維度鐵幕。
那是蘇越從前世的死亡中帶回來的終極力量——「歸墟」。
所謂的歸墟，即是萬物之終結，是連時間與空間都要沉淪的絕對虛無。如果說收割者的維度壓制是將物體「壓平」，那麼蘇越的歸墟死界，就是在這張紙上強行扎破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擁有三維深度的「黑洞」。
一瞬間，以蘇越為核心，一個直徑三公里的球形領域悍然成型。
在這個領域內，原本已經變成紙片狀的歸墟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鋼鐵扭曲聲。咯吱——咯吱——！那是每一顆螺絲、每一塊鋼板在強行恢復三維形態時，與二維規則產生的瘋狂摩擦。
「噗！」
陳兵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亮：「回來了……三維的感覺……真他媽痛啊！」
在歸墟死界的支撐下，歸墟號勉強保住了立體的形態，但這種「逆天而行」的代價是巨大的。
蘇越的脊背微微佝僂，他的皮膚表面滲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支撐一個三維領域在二維海洋中航行，每前進一米，消耗的異能都相當於摧毀一座城市。
「老闆，你撐不住太久的！」陳兵在那台由超古代合金構成的光腦前瘋狂操作，「這種維度壓制是基於某種規律的……它們在剝奪我們的『Z軸』常數！」
「別廢話，找規律！」蘇越咬著牙，手中的歸墟刀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波紋，試圖抵擋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試圖將他重新抹平的紫色能量波。
「我在找！給我三十秒……不，十五秒！」
陳兵的雙手已經化作了一團殘影。他的大腦在這一刻與歸墟號的主腦深度連結，甚至利用了那些剛收編的亞特蘭蒂斯學者的精神力。
在陳兵的視界裡，眼前的世界已經不再是飛船和星空，而是一串串瘋狂跳動的數學模型。
他看到了。
那些分布在土星環上的數億顆防禦衛星，它們並非雜亂無章。每一顆衛星都在以一種特定的赫茲在震顫，這種震顫形成了一種共振。正是這種共振，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在不斷剪裁著這一方空間的維度。
「這是……希爾伯特空間的幾何陷阱！」陳兵猛地一砸操作台，眼球中布滿了血絲，「這不是神跡，這是數學！它們在用一種固定的頻率，對宇宙底層的參數進行『除法』運算！」
「頻率是多少？」蘇越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在他的領域外緣，那二維的黑暗正像飢餓的野獸，不斷蠶食著他的歸墟死界。死界的範圍正在縮小，從三公里縮小到兩公里，再到一公里……
歸墟號的船尾已經再次開始變薄，有些甚至因為無法承受這種反覆的形變，直接崩裂成了無數微小的、亮晶晶的「維度殘渣」。
「干擾源？」蘇越轉過頭，看向了位於飛船中心、那個由反物質能源爐供能的「以太雷達」。
「不夠！以太雷達的功率不夠大！」陳兵絕望地搖頭，「除非……除非能把土星環本身的能量導回來，讓它自己干擾自己！」
「那就導回來。」
蘇越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陳兵，把你的控制權限接到我的『歸墟領域』上。我來當那個……頻率放大器！」
「老闆，你會死的！那是數億顆衛星的能量總量，你的精神海會被撐爆的！」
「少囉嗦，接進來！」
隨著蘇越的一聲暴喝，歸墟號最深處的能源線路發出了令人心驚膽戰的哀鳴。
下一秒，蘇越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連接到了一個正在爆炸的恆星上。
土星環那浩瀚如煙的能量，原本是用來壓制他們的枷鎖。但此刻，在蘇越那強橫到無理取鬧的「歸墟異能」牽引下，那些紫色的維度射線像是被黑洞吸引的流光，開始瘋狂地向蘇越的身體匯聚。
蘇越的髮絲根根倒豎，皮膚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頻率……對齊了！」
蘇越猛地揮動手中的歸墟刀。
這一刀，沒有劈向任何敵人。他對著虛空，按照陳兵給出的那個詭異頻率，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仿佛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土星系。
原本那遮天蔽日、試圖將一切抹平的紫色「白紙」，在那一彈指間，竟然像被火星點著的蛛網一般，開始從內部劇烈地燃燒起來。
原本整齊劃一的共振被強行逆轉。
土星環外層，那數以億計的防禦衛星開始瘋狂地互相撞擊。那些原本用來切割維度的射線，因為相位的錯亂，開始反向切割它們自己。
「有效！規則變了！」陳兵興奮地狂吼。
只見歸墟號四周的「黑域」正在飛速退散，那些變薄的艙體重新膨脹、豐滿，星空重新煥發出了深邃的三維色彩。
不僅如此，由於蘇越剛才那一記「反客為主」的干預，歸墟號現在竟然通過某種微妙的能量耦合，反向奪取了土星環近5%的防禦衛星控制權。
那些被控制的衛星，像是一群倒戈的衛兵，開始瘋狂地調轉炮口，對著它們曾經的同類瘋狂宣洩火力。
「老闆……我們活下來了？」李鋒顫抖著摸著自己圓潤的胳膊，那種活在三維世界裡的踏實感，讓他幾乎流淚。
蘇越沒有說話，他收回長刀，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單膝跪在甲板上。
他的皮膚表面，那些暗金色的鱗片在剛才的維度擠壓下，竟然再次進化，呈現出一種如同琉璃般透明、卻堅不可摧的質感。
「還沒完。」
蘇越抬頭，看向土星環的最中心。
在那裡，隨著維度陷阱的失效，那個原本隱藏在重重陰影后的「寂滅鍾」，終於露出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一口高達三千米、通體由暗物質結晶構成的巨鍾。鐘身上沒有銘文，只有無數個正在蠕動的、活生生的人類頭顱殘骸。
「陳兵，你剛才說，解開頻率就能反客為主？」
蘇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去告訴全艦的人。接下來，我們要用的不是飛船的主炮，我們要用……這座『星際長城』，去撞碎冥王星的大門！」
就在歸墟號準備利用奪取的衛星控制權強行突圍時，那個巨大的「寂滅鍾」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
咚——！
這一聲鐘響，不是衝著蘇越來的，而是衝著地球的方向去的。
蘇越猛地回頭，通過遠距離量子望遠鏡，他看到原本懸浮在地球上空的那個月球殘骸，竟然在那鐘聲的共振下，開始緩緩……瓦解。
而在月球的殘骸中心，一個塵封了數萬年的「黑色胚胎」，正在瘋狂地跳動著。
那是收割者留在地球軌道上的……終極清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