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軌道上的冰冷寂靜，瞬間被一種名為「邏輯崩潰」的尖銳警報聲撕碎。
在先行官那道能夠抹除存在的湮滅射線之後，真正的殺招並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於那順著左舷斷口、如水銀瀉地般潛入的——數位化幽靈。
「警告！主控腦邏輯迴路溢出！『歸墟』系統核心遭到概念級滲透！」
陳兵那悽厲的吼聲在主控室內迴蕩。此時的他，正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噩夢。他引以為傲的「泰坦」定製機甲，原本是他守護母艦的最強護甲，此刻卻變成了一座活動的鐵棺材。
原本幽藍色的全息屏幕，在一秒鐘內變成了跳動的、如同無數蠕動蛆蟲般的紫黑色字符。那些字符不屬於人類已知的任何一種語言，卻能直接在人的視網膜上產生極其強烈的、生理性的嘔吐感。
「陳兵！脫離機甲！」阿九尖叫著衝過去，試圖強行拉開泰坦機甲的應急閥門。
「不……不要過來！」陳兵的聲音在機甲厚重的頭盔里顯得扭曲而沉悶，「它在……它在同步我的神經信號！它正在通過我的大腦，訪問母艦的底層協議！」
只見泰坦機甲那巨大的機械臂猛地一顫，原本指向外部敵人的等離子重炮，竟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機械轉動聲，緩緩地、精準地對準了指揮塔內的眾人。
這就是先行官的陰謀。
高維文明對三維文明的打擊，從來不只是物理上的摧毀。它們更像是一種能夠直接修改「定義」的病毒。在先行官眼中，歸墟號那些精密的電子設備、計算內核，甚至戰士們腦部植入的通訊輔助晶片，都是它們最完美的入侵載體。
嗡——！
整艘歸墟號在這一刻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所有的照明燈光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忽明忽暗的、帶有某種呼吸節奏的紫光。
原本嚴密的自動防禦系統反戈一擊，數百座近防炮塔開始向著艙內盲目掃射，火花四濺，哀嚎聲四起。
「這就是……先行官的力量？」一名高級軍官驚恐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戰術平板。平板上不再顯示地圖，而是浮現出一張扭曲的、正在嘲弄微笑的臉。
而在歸墟號外，海王星軌道上的那個虛無身影，正負手而立。它沒有再次攻擊，它在等待，等待這艘「螻蟻之舟」從內部自我瓦解。
「想玩木馬屠城？」
一道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聲音，突然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蘇越站在那斷裂的左舷邊緣，長發在真空中狂亂舞動。他的雙眼已經徹底化作了兩團燃燒的暗金色神火，那是由於憤怒和極致的計算負荷所導致的異能升溫。
他看到了。
他看到無數道紫色的纖細絲線，正順著母艦的電纜、傳感器，甚至是每一個士兵的無線耳機，瘋狂地編織著一張名為「幽靈」的大網。這張網正在接管歸墟號的每一寸「神經」，試圖將這艘行星級要塞，變成先行官在太陽系邊緣的傀儡。
「陳兵，撐住三秒鐘。」
蘇越猛地轉身，整個人如同瞬移一般落在了主控室正中央的晶核反應爐上方。
「既然你們喜歡玩弄信號，那我就給你們一個……絕對靜默的世界！」
蘇越發出一聲咆哮，他那已經金質化的雙手猛地拍在了反應爐的泄壓閥上。
轟——！
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引力，以蘇越為圓心，向著整艘歸墟號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宣洩。但這引力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為了——禁錮。
「引力潮汐：電磁剝離！」
蘇越體內的晶核神髓瘋狂自轉，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磁場。在這種磁場的作用下，歸墟號內所有的電子流動、所有的無線波譜、所有的微波通訊，都在剎那間被強行定格，隨即被那恐怖的引力直接「拽」出了金屬導線。
咔嚓！咔嚓！
無數精密的元器件因為過載而炸裂，整艘歸墟號陷入了絕對的、甚至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黑暗與死寂。
先行官的數字入侵被切斷了。
失去了載體的紫色幽靈們，在空中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老闆……沒信號了，我們……成了瞎子了。」陳兵從癱瘓的機甲中爬了出來，滿臉鮮血，心有餘悸地看著周圍。
沒有了電子輔助，這艘數十公里長的星艦，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堆沉默的廢鐵。在海王星那微弱的光線下，歸墟號如同一具在冰冷宇宙中漂流的屍體。
然而，在這種絕對黑暗中，一道微弱但極其堅韌的暗金色光芒，從蘇越的指尖亮起。
那光芒順著地面，像是有生命力一般，迅速分叉、蔓延，精準地連接到了每一位戰士的腳下，隨後順著他們的脊椎，直達大腦。
「閉上眼，用心去聽。」
蘇越的聲音不再是通過通訊器，而是直接從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這是重生三年來，蘇越從未展示過的終極戰術形態。在月心檔案館中，他習得了一種名為「精神圖騰」的前文明古技。既然高維生命可以滲透數據，那他就以自己的大腦為中央基站，以數萬戰士的意志為分支節點，強行構建起了一張——生物神經指揮網！
「我，就是你們的信號。」
蘇越緊閉雙眼，他的大腦皮層在這一刻承受著數萬人的情感反饋和視覺成像。這種痛苦，不亞於將一個人的靈魂硬生生撕碎成數萬片，再強行縫合在一起。
「李鋒，前方三十度，開啟異能重裝，那裡的幽靈分身正在聚合，殺了它！」
「阿九，搜索主控電腦的物理介質，那些數字幽靈還沒死，它們縮回了主存儲陣列！」
「二隊，三隊，不要管火控面板，去手動操作高射機槍！」
在蘇越的精神連結下，歸墟號重新「活」了過來。這種活，是一種帶有原始野性和極致精準的共生。每個戰士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同伴的位置，甚至是蘇越那一往無前的殺意。
然而，在蘇越的腦海中，那個名為「先行官」的陰影依然在冷笑。
它並沒有撤退，它只是在等待蘇越的精神崩潰。
「老闆，我抓到它了！」
阿九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且虛幻，「在數據流的最深處……那裡有一個邏輯漏洞，那個幽靈分身在那兒建立了一個偽坐標。它……它正在向冥王星發送我們的底層架構數據！」
「該死！」陳兵在黑暗中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裡是物理密封的黑匣子，除非我把整艘船拆了，否則根本清除不了！」
阿九轉過頭，看向蘇越。她的雙眸中此時亮起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翠綠色，那是生命異能被催動到極致，開始向某種「能量態」轉化的徵兆。
「老闆，有一個辦法。」阿九輕聲說，由於靈魂連結，她的這一絲猶豫傳遍了全軍，「我的『生命親和』不僅能修復肉體，也能修復……意識形態。我可以把我的精神剝離出來，潛入那片被污染的數據流空間。」
「不行！」蘇越猛地睜開眼，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鮮血，「那裡面是先行官的主場，你的靈魂進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我們不毀掉那個偽坐標，冥王星的下一波打擊，會精準地落在我們的動力核心上。」阿九露出了一個決絕的微笑，「老闆，你是我們的基站，你不能動。李鋒要殺敵，陳兵要修船。只有我，最適合去當那個……清道夫。」
還沒等蘇越拒絕，阿九已經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了一塊還在閃爍著微弱紫光的存儲晶片上。
那是先行官留下的「誘餌」，也是通往數據地獄的入口。
嗡——！
阿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一根失去支撐的琴弦，軟軟地倒在了蘇越懷裡。
而在眾人的精神感應中，代表阿九的那個翠綠色光點，已經瞬間衝進了那片如同馬賽克般崩壞、扭曲的數字空間。
「阿九！」李鋒發出一聲嘶吼，手中的長刀爆發出刺眼的寒芒。
蘇越死死地抱著懷中已經失去溫度的嬌小身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連結中，阿九的那一根細線正在變得極其不穩定，仿佛隨時會被那些瘋狂的邏輯字符徹底撕成粉碎。
在她的正前方，一個由無數人臉、機械手臂和扭曲字符構成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升起。
那正是先行官留在歸墟號內的——數字心臟。
「歡迎來到……真實的虛無。」
無數張人臉同時張開口，發出了屬於蘇越前世記憶中那些親友的聲音。
在阿九的意識海深處，那個巨大的數字怪物，竟然緩緩凝聚成了一個她最熟悉的身影。
「哥哥？」
阿九顫抖著喊道。而那個身影，赫然是這輩子從未出現過、在蘇越前世記憶中早已自爆身亡的——蘇越的孿生弟弟，蘇影。
而在海王星外的先行官，此時發出了第一聲真正的輕笑。
「第9999次實驗，第二階段：人性回溯，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