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那如幽冥般的紫藍色大氣層，在「破曉」主炮的餘威中劇烈翻騰。然而，歸墟號的指揮部內，卻陷入了一種比真空還要死寂的凝固。
蘇越跪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托著那個纖細的影。
那是阿九。
曾經那個如影隨形、冷冽如刃的少女，此刻卻像是一副被暴力抹去了色彩的半成品畫作。高維文明的「存在抹除」並沒有因為先行官投影的消散而停止，那種名為「虛無」的病毒，依然在瘋狂地吞噬著她的生機。
她的雙腿已經徹底消失了，斷面處沒有鮮血，只有無數閃爍的、半透明的數據微粒正在向虛空中飄散。那種抹除感正順著她的腰椎向上蔓延，每過一秒，她的身體就變得透明一分。
「老闆……別費勁了。」阿九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她那雙翡翠般的眸子已經失去了焦距，卻依然倔強地想要看清蘇越的臉，「我的……『存在邏輯』，已經被它們……刪除了。」
「給我閉嘴！」
蘇越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他的雙目猩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渾身的異能波動已經失控到了極限，周圍的空氣在瘋狂的電磁干擾下發出了刺耳的爆鳴聲。
他絕不允許。
前世，他看著親友一個個離去，最後孤身一人死在那個被編排好的陷阱里。這一世，他重修副洞，橫跨星系，點燃火星，崩碎土星，就是為了不再讓這種無力感重演！
「歸墟領域——極致凍結！」
蘇越猛地噴出一口精血，雙手結印，那枚一直隱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暗金色晶核瞬間燃燒到了極致。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深淵般純黑色的波紋，以蘇越為中心驟然炸開。
這不是普通的寒冰凍結，而是從時空維度上的「絕對靜止」。在那黑色波紋覆蓋的範圍內，原本正在崩解的阿九身體，那些正在飄散的數據微粒，竟然在一瞬間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
時間，在這一寸方圓內，停滯了。
蘇越維持著這個姿勢，每一秒鐘，他體內的能量都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蒸發。那種維持時空靜止的代價，是在透支他的靈魂本源。
「滴——警告！歸墟號核心動力系統超載！能源損耗率：800%！」陳兵在遠處的控制台前悽厲地喊道，「老闆！快停下！你的身體撐不住這種強度的領域輸出！」
然而，蘇越充耳不聞。
他的腦海中，無數重生的記憶與現實交織，那種極度的壓抑與憤怒，終於突破了某個臨界點。
咔嚓——！
一聲清脆的、只有蘇越自己能聽到的碎裂聲，在他的識海中響起。
那是他在末世三年殺伐中築起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毀，又在灰燼中重塑。
他的那一頭濃密如墨的長髮，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一寸寸變得雪白。那是生命力被瞬間抽乾的代價，也是意志力升華到非人境界的象徵。
與此同時，他周身原本狂暴跳動的紫金色雷霆，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收斂了。
不，不是收斂。
而是所有的光亮都被某種更深邃的東西吞噬了。那些紫雷在阿九消失的傷口前聚攏，最終演變成了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黑。
那是歸墟真正的奧義：萬物歸於虛無。
既然你們要抹除她的存在，那我就先抹除掉「抹除」本身！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躲在海王星的哪一個褶皺里……」蘇越抬起頭，那一頭白髮在狂暴的氣流中狂舞，他的雙眼已經沒有了瞳孔，取而代之的是兩片深不見底的黑洞，「我發誓，我會親手撕開你的邏輯，把你的神識釘在冥王星的枯冢上，永世不得超生！」
這一聲誓言，跨越了真空，在整個海王星軌道上激起了萬丈狂濤。
遠處的海王星大紅斑內，那個由先行官意志凝聚的巨大面孔，竟然在蘇越這股純黑色的威壓下，感到了某種本能的……戰慄。
它是高維的存在，它是收割者的耳目，它從未想過，一個三維世界的實驗體，竟然能進化出這種威脅到「圓環邏輯」的終極能量。
「瘋子……他在強行透支這顆行星的壽命來維持那個女人的命……」虛空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焦躁。
就在這時，被蘇越凍結在時空領域中的阿九，眼睫毛突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是蘇越用命換來的、最後一絲清醒。
她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如雪、形同魔神的男人，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哀傷。她知道，蘇越為了留住她，正在把自己推向毀滅的邊緣。
「老闆……聽我說。」阿九拼盡最後一絲精神力，在那黑色領域破碎的縫隙中，向蘇越傳遞了一段斷斷續續的波動。
蘇越的身軀猛地一僵。
「不要……硬碰硬。他們是邏輯的造物……是絕對理性的神靈。」
阿九的虛影在那黑色的領域中，顯得那麼渺小，「但我剛才進入它們的深淵時……我看到了一片荒蕪。那裡什麼都有，唯獨沒有……『遺憾』。」
「它們能計算所有的概率，能抹除所有的實體，但它們無法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為了一個註定失敗的目標，去獻祭自己的所有。它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可以重來的劇本，人類卻偏偏要死守那一份殘缺的過去……」
「老闆……『遺憾』，就是它們邏輯算法中，永遠無法填補的……那個負數。」
「這就是……它們的弱點。」
話音剛落，阿九那最後一絲凝實的精神力也徹底耗盡。她的頭無力地垂在了蘇越的肩上，整個人陷入了最深沉的、幾乎等同於死亡的昏迷之中。
由於時空領域的存在，她維持在了這個「重傷未死」的節點上，但蘇越知道，他不能放手。
「遺憾嗎？」
蘇越抱著阿九，緩緩站起身來。
那一頭如雪的白髮，在昏暗的艙室里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的周身縈繞著純黑色的歸墟之火，將腳下的合金地板無聲無息地汽化。
他轉過身，看向舷窗外。
在那裡，海王星的大紅斑正在緩緩裂開，一個巨大的、長達萬里的黑色空洞正在形成。那是通往冥王星，通往終極戰場的「黑域之門」。
「陳兵。」蘇越的聲音冷漠得像是不帶任何人類感情的機器。
「老闆……我在。」陳兵顫抖著回答，他被蘇越此時散發出的殺意壓製得幾乎無法呼吸。
「開啟母艦所有過載保護。把那些亞特蘭蒂斯人的『人肉電池』燒乾，把火星帶來的不朽者軍團全部填入熔爐。」
蘇越走向指揮座，懷裡依然死死摟著那個被黑色氣旋包裹的少女。
「我們要去冥王星。」
「去那裡，給這些自命不凡的神靈……製造一個它們永遠無法計算出來的……彌天大憾！」
隨著歸墟號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沖入海王星的深淵，母艦的監測屏上突然跳出了一行暗紅色的警告。
那不是敵襲警告，而是一個坐標點的激活提示。
坐標顯示的名稱是：【地球·蘇家老宅·地窖深處】。
而那個激活信號的生物特徵碼，竟然和蘇越此刻懷裡抱著的、已經處於「存在刪除」邊緣的阿九，達成了100%的重合。
難道……阿九的存在，本身就是蘇家留下的、針對收割者的最後一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