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中心,歸墟殿。
時間在這裡不再是奔騰不息的河流,而是一片靜止的、粘稠的深淵。蘇越站在王座之下,腳下的黑色鏡面突然變得透明。他低頭看去,那不是地板,而是一層層堆疊起來的、如灰燼般蒼白的數據殘骸。
「想看看嗎?那些『你』。」
蘇定山的虛影站在半空中,他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隨著他揮動那隻虛幻的手,大殿四周懸浮的千萬個屏幕突然同步震動。
嗡——!
無數個蘇越的面孔,在這一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第一輪。」蘇定山指著最下方一個模糊的屏幕。
畫面中,末世才剛剛爆發三天。那個世界的蘇越並沒有重生,他只是個驚恐萬分的外科醫生。他躲在醫院的藥房裡,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手術刀。當第一隻變異喪屍衝破大門時,他甚至沒來得及揮刀,就被那令人作嘔的血盆大口撕碎了喉嚨。
「那是最初的樣板。」蘇定山平靜地敘述著,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弱小、無助、毫無進化的可能。那一世,人類文明在第十四天就徹底滅絕。」
畫面一轉,跳躍到了「第八十二輪」。
這個世界的蘇越已經學會了狠辣。他滿臉刀疤,帶著一支殘存的傭兵團在廢墟中獵殺變異獸。他覺醒了最初級的火系異能,甚至一度建立了倖存者基地。然而,畫面中的他在某個清晨仰望星空,瞳孔中映出一道從月球軌道落下的巨大紫色光束。
僅僅一秒,基地連同那一代的蘇越,直接升華為紅色的蒸汽。
「那是收割者的初次清掃。」蘇定山淡淡說道,「在那個輪次,我們發現,依靠單純的暴力和群居,無法躲避高維文明的降維打擊。所以,在下一輪,我們嘗試在你的基因里植入了『空間抗性』。」
蘇越看著屏幕。他看到了第兩百一十輪的自己,死於木星軌道的大氣層塌陷;看到了第五百輪的自己,在銀河邊境自毀飛船,試圖阻擋收割者的遠征軍。
最讓他震撼的是「第九百九十九輪」。
那個世界的蘇越,已經擁有了接近此時蘇越的樣貌與氣質。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貼身戰甲,手中的長刀散發著足以割裂空間的寒芒。他甚至已經殺到了這歸墟殿的門外,距離那扇大門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畫面中的那個「他」,在踏入大門的前一秒,身體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始崩潰。無數根金色的線條從他的皮膚下鑽出,像網一樣將他勒碎。
那是「邏輯崩潰」。
他發現自己只是個被編寫出來的程序,於是精神內核在瞬間坍縮。
「前一千個你,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死,為下一個你換取活下去的數據。」
蘇定山看著蘇越,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動的神采。
「你在末世初期的那種近乎野獸的直覺,你對危機那種不講道理的預感,甚至你這一世為何能如此順利地覺醒『歸墟異能』……那是因為,在你這具身體的基因鏈深處,沉睡著前一千個『蘇越』死前的怨念與經驗。」
「你是站在一千座屍山上,被精心打磨出來的、最後一塊變數。」
蘇越沉默了。
他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歸墟晶核正平穩地跳動著。
以前他以為這晶核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最後遺物,是他在實驗室里撞大運得到的。現在他才明白,這顆晶核里壓縮的,是整整一千次文明毀滅的慘痛教訓。
每一次失敗的死亡,其靈魂碎片的精華都會被「歸墟殿」回收,注入到下一個輪次的母體中。
這意味著,蘇越現在的每一次呼吸,其實都承載著一千個自己的分量。
「這種強大……還真是讓人作嘔啊。」蘇越自嘲地笑了一聲,眼中卻燃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戰意,「所以,第1001次,就是收割者預算之外的『死機代碼』嗎?」
「不完全是。」
蘇定山的虛影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單手一划,一張複雜的光學圖譜呈現在蘇越面前。
那上面,顯示著一個極其複雜的菱形標誌。
那個標誌,蘇越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他重生以來,一直引導著他、給他發布任務、為他提供兌換獎勵的「系統界面」。
「你要小心它。」蘇定山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
蘇越眉頭緊皺:「系統?它不是你留下的引導程序嗎?」
「它是一把雙刃劍。」蘇定山沉聲說道,「它是收割者的『文明編輯器』在每一個被殖民星系投放的『監控器』。原本的作用是誘導物種向著可預測的方向進化,最終變成適合收割的『成熟果實』。」
「我潛入了核心資料庫,篡改了第1001號實驗體的系統代碼。我把它變成了一把『手術刀』,切開了收割者的防火牆,為你提供了歸墟異能這種禁忌武器。但是,越兒……」
蘇定山指著圖譜上的一個紅點。
「系統的根源依然連接著收割者的母腦。當你使用它越多,你變強的速度固然越快,但你與母腦的同步率也就越高。當同步率達到100%時,你不再是人類的救世主,而是收割者在這個位面的……完美容器。」
蘇越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系統給他的獎勵,那些幾乎違背了宇宙能量守恆定律的神級技能。
「那麼,我現在是多少?」
「92.4%。」蘇定山報出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你在殺掉那個審判官、吸收了恆星核能量後,同步率已經瀕臨臨界值。」
蘇定山的影像開始劇烈搖晃,似乎大殿外的黑洞引力正在干擾信號。
「不要再完全依賴系統發布的任務。你必須學會用『歸墟』的力量,去反向吞噬那個系統。它是收割者的監控眼,你要把它瞎掉;它是你的枷鎖,你要把它熔成自己的劍。」
大殿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黑色的鏡面地板開始崩裂,無數金色的觸手從虛空中探出,仿佛這歸墟殿感應到了什麼禁忌的內容,正在啟動自毀程序。
「時間到了。」
蘇定山最後深深地看了蘇越一眼,那目光中藏著無盡的歉疚。
「越兒,活下去。不要成為神,要成為……那個殺掉神的人。」
砰!
全息影像瞬間炸碎成無數藍色螢光。
緊接著,蘇越的腦海中,那久違的、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叮!檢測到非法數據侵入,系統正在重啟……】
【當前環境:銀河中心黑洞——第1001號實驗場。】
【終極任務發布:肅清所有『病毒干擾源』。】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異常,強制執行『深度休眠』。】
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覺到一股恐怖的麻痹感正從大腦深處蔓延。系統,那個曾經他最信任的臂膀,此時竟然真的變成了一道勒向他喉嚨的鎖鏈!
「想控制我?」
蘇越猛地拔出那柄布滿鏽跡的手術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劇痛讓麻痹感微微一滯。
他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吞噬一切的黑芒。
「去他媽的第1001次推演!」
「從這一刻起,老子的路,自己走!」
他反手握住刀柄,體內的歸墟晶核瘋狂旋轉,竟然直接無視系統的警告,將那不斷跳出的電子任務界面,像撕扯紙張一樣,一寸寸從他的視網膜前剝離、粉碎!
大殿深處,那一座橫跨星系的巨大墓碑上,【蘇氏祖地】四個大字,在黑洞的紅移光芒下,散發出血色的殺機。
(隨著系統界面的徹底粉碎,一個被隱藏在代碼深處的坐標浮現了出來。那是收割者在銀河系真正的老巢——【眾神之眼】,而那裡的防禦體系,竟然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空洞,坐標位置顯示的地點,居然是地球的……月球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