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中心，人馬座A*已經不再是一顆安靜的黑洞。
由於蘇越獻祭了半個黑洞的質量，並強行引爆了始祖收割者薩坦，整個銀心的引力結構徹底崩塌。那種場面，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漏斗被從底部剪開，原本被引力捕獲的所有光子、射線和高能粒子，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那是兩道橫跨數萬光年、通體由於能量極度壓縮而呈現出詭異亮紫色的——極向射流（Polar Jets）。
而「歸墟號」，此時就處於這兩道射流的最核心。
「全艦抗載荷模式開啟到最大！」
「副洞小世界，進入深層睡眠閉環！」
「陳兵，把因果律引擎和維度推進器連在一起，我們不坐船了，我們……坐光！」
蘇越的聲音在指揮室內迴蕩。他此刻已經不再維持人類的形態，而是化作一團流動的、由暗物質構成的光影，死死地包裹住歸墟號的控制核心。
這不再是航行，這是逃逸。
從一個被收割者圈養了億萬年的「養殖場」中，最慘烈也最華麗的逃逸。
轟——！
那道亮紫色的光柱瞬間噴發。
從銀河系的上方俯瞰，這道原本溫和的螺旋星系，此刻就像是被一柄橫貫蒼穹的利劍穿透。光柱以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帶著足以毀滅星系的動能，載著那艘銀色的小船，瞬間掠過了無數繁星。
那些曾經在蘇越看來遙不可及的恆星，此時在窗外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流線。
獵戶座旋臂、英仙座旋臂……這些人類曾用望遠鏡觀測了數千年的星域，在這一刻，就像是電影倒帶一樣，被迅速甩在了身後。
「警告！檢測到銀河系邊緣引力圍牆！」
陳兵的聲音在劇烈的震顫中顯得支離破碎，「艦長！前方有東西！那是……那是收割者的網！」
蘇越抬起頭，透過已經半透明的納米甲板，他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在銀河系的邊緣，那些稀疏的星際物質之間，竟然隱藏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由中子星級密度的物質構成的「引力格柵」。這道格柵像是一個巨大的球殼，將整個銀河系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內。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囚籠。
所謂的「大過濾器」，不只是文明的興衰，更是物理上的絕對封鎖。任何試圖衝出星系的文明，都會撞在這層死寂的牆上，化為灰燼。
「牆？」
蘇越冷笑一聲，他手中的長刀——那柄融合了阿九意志與星核能量的殘劍，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刀鳴。
「在前世，我為了在喪屍群里活下去，拆了一堵牆。」
「在這一世，為了帶這群兄弟活下去，我拆了一座星塞。」
「現在，這宇宙給老子設了一堵牆……」
蘇越猛地揮刀，他的意志與「歸墟號」的因果引擎瞬間共鳴。
「那就給老子——開門！！！」
咔嚓——！！！
那一瞬，整個銀河系的邊緣爆發出了一陣足以讓數千個星系同時觀測到的強光。
「歸墟號」像是一枚通紅的烙鐵扎進了冰冷的蠟塊，那層堅不可摧的引力格柵，在因果律的暴力抹除下，生生被撕開了一個猙獰的口子。
極向射流的餘威，頂著歸墟號，像是一支射出的箭，徹底脫離了銀河系的引力範疇。
震動消失了。
咆哮聲消失了。
甚至連重力的拉扯感，都在這一刻變得輕盈。
「我們……出來了？」
陳兵顫抖著從操作台下面爬起來，他的臉上滿是焦黑的痕跡，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越沒有說話，他散去了滿身的殺意，重新化為人形，一步步走到艦橋那巨大的全景舷窗前。
他的身後，是正在迅速遠去的、巨大的、螺旋狀的盤狀星系。
那是銀河系。
那是人類的搖籃，也是人類的墓地。從這個角度看去，那曾經壯闊無比的星域，竟然顯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像是一團在黑暗中苟延喘息的螢火。
而在蘇越的面前……
是真正的、浩瀚無邊的大宇宙。
沒有了收割者的陰影，沒有了引力牆的遮蔽，眼前的星空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原始之美。
那是數以億計的星系，像是灑在黑色絲絨上的鑽石粉末，密密麻麻地鋪陳到宇宙的盡頭。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擁有數千億顆恆星的巨大星系；每一片星雲，都孕育著無數種可能。
這裡沒有被收割的死寂，只有一種充滿了野性與未知的生機。
「好美……」陳兵也走了過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老蘇，我們這算不算……得救了？」
蘇越看著那璀璨的群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不，陳兵。」蘇越輕聲說道，「我們只是，剛剛從一個名為『地球』的小洞，搬到了一個更大的、名為『大宇宙』的副洞裡。」
副洞之內，恆星核靜靜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異能軍隊在沉睡中蛻變，阿九的身影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像是累極了的精靈。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歸墟號徹底穩定坐標，準備開啟遠程掃描的瞬間——
滴——滴——滴——
主控室那台早已報廢的、原本屬於蘇定山的舊時代無線電通訊器，竟然在沒有任何能源連接的情況下，詭異地跳動了起來。
蘇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兵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去切斷電源，卻被蘇越伸手攔住。
「接聽。」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持續了約莫三秒鐘，隨後，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看穿了萬古滄桑感的男性聲音，清晰地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1001號實驗體……不，蘇越。」
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一絲欣賞，更多的則是某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恭喜你，作為這一個紀元唯一衝出『搖籃』的變數。你比你的父親，多走了三千光年。」
蘇越眼神冰冷：「你是誰？收割者的幕後主使？」
「收割者？呵呵，那只是這片草場裡的割草機而已，蘇越，你已經跳出了草場，現在……你站到了圍牆之外。」
「歡迎來到真正的『角斗場』。」
「在這片你所看到的星空中，像你這樣衝出『搖籃』的重生者，還有一億個。他們來自一億個不同的星系，擁有著超乎你想像的文明力量。」
「想要救你的地球？想要復活你的妹妹？想要找到你那個正在當『電池』的父親？」
通訊器那頭的聲音變得宏大起來，仿佛在呼應著窗外那群星的律動。
「變強吧，殺戮吧，進化吧。在這裡，沒有道德，沒有憐憫，只有唯一的規則——存活到最後的那個文明，才能獲得『真理』的入場券。」
「1001號，我在萬界中心，看著你。」
啪。
通訊中斷，紅光消散。
歸墟號內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兵咽了一口唾沫，轉頭看向蘇越：「老蘇，他說……一億個重生者？」
蘇越握緊了腰間的長刀，看著前方那璀璨得近乎瘋狂的原始大宇宙，嘴角卻微微上揚。
那是他重生以來，露出的最純粹、也最猙獰的一個笑容。
「一億個嗎？」
「也好。如果對手只有收割者那種雜碎，這星際遠征……也未免太無聊了些。」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目光如炬，直刺虛空深處。
「全艦聽令，目標——萬界中心。」
「無論前面是神還是魔，擋路者……」
「統統——歸墟！」
銀色的戰艦，在群星的倒影中，劃出了一道永恆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