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正在閉合。
這不是修辭手法，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空間合攏。在這片被稱為「海妖星雲」的試煉場中心，上百顆中子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圓心坍縮。由於質量過大，這些恆星殘骸在碰撞前就已經將四周的空間拉扯到了斷裂的邊緣，每一寸虛空都充斥著足以將基本粒子碾碎的引力波。
「警告！引力潮汐已突破臨界值，歸墟號外殼受壓均勻度下降至40%！」
陳兵的聲音在指揮室內嘶吼，他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化作了殘影，「老蘇！那些文明的瘋子都在搶奪『引力穩定標』，那是唯一能強行撐開視界逃離的救生衣！如果我們再不動手，三分鐘後，這裡就會誕生一個超巨型黑洞，把我們全部變成無限小的奇點！」
蘇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大屏幕。
屏幕上，數萬個代表著頂級文明母艦的紅點正瘋狂向散落在星雲中的十二枚「引力穩定標」涌去。
那是一場極其慘烈的絞殺。一艘來自五級機械文明的「戴森球先鋒艦」剛剛觸碰到穩定標的邊緣，就被側方衝出的、由數十萬個高維靈魂組成的「靈能風暴」瞬間絞碎。穩定標像是一根漂浮在怒海中的救命稻草，每移動一寸，都要填進去數以萬計的生命。
「我們不搶標。」蘇越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讓陳兵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不搶？那我們等死嗎？」陳兵猛地回頭，「那可是唯一能抵消坍縮壓力的道具！」
「那是監察者給牲口準備的項圈。」蘇越抬起頭，重瞳中暗紫色的流光瘋狂旋轉，「如果你戴上它，你確實能活下來，但你的航向將被監察者鎖死。我們要去的不是逃生通道，而是那座『座次』。」
蘇越指著坍縮的最中心。
那裡，上百顆中子星已經開始融合，刺眼的白光與絕對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足以吞噬半個象限的巨大渦流。
「老蘇，你瘋了……你想衝進奇點？」
「不是衝進去。」蘇越猛地拉下操作杆，「是讓它送我們過去。陳兵，關閉所有引力補償器，開啟『歸墟·鯨吞』模式，把副洞的入口全開！」
「臥槽！」陳兵雖然破口大罵，但動作卻極其果決。
歸墟號原本穩健的航行軌跡瞬間崩潰，像是一片在激流中失去控制的枯葉，筆直地向著那團毀滅性的白光墜落。
周圍正在拼死搶奪穩定標的其他文明強者們，通過探測器看到了這一幕，紛紛發出了嘲諷或驚愕的意識流：
「快看，那個異數放棄抵抗了。」
「被壓力震碎了大腦嗎？主動投向奇點，他會被拉扯成長達數萬公里的麵條。」
「人類，果然是低劣而脆弱的種族。」
然而，就在歸墟號即將觸碰到第一層事件視界的瞬間，蘇越動了。
「就是現在！」
蘇越整個人爆發出一股暗紫色的衝擊波，這股波動瞬間覆蓋了整艘戰艦，並將原本瘋狂湧入的引力能量強行截斷。
不，不是截斷，是「吞噬」。
副洞內的恆星核在此刻變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抽水機。原本用於毀滅一切的坍縮能量，在觸碰到歸墟號周身的暗紫色領域時，竟被一種違背物理常數的邏輯強行「搬運」到了副洞之中。
中子星坍縮產生的恐怖動能，被蘇越當成了燃料。
「逆向引力場，開啟！」
蘇越的雙目幾乎被鮮血充填。他在瘋狂透支自己的意志力，在歸墟號的尾部，一個由暗物質構成的「反向彈射點」正在成型。
如果把宇宙空間比作一張被重物（中子星）壓塌的蹦床，那麼蘇越現在做的，就是在這個陷坑的最深處，利用吸納而來的能量，猛地向上頂出一記重拳。
轟——！
一種無法用聲音描述的震顫橫掃了整個星雲。
原本已經成型的黑洞雛形，在這一瞬間竟然出現了一絲停滯，緊接著，一道足以劃破永夜的暗金色流光，從奇點邊緣逆流而上！
那是歸墟號。
它不再是被動的逃亡者，而是一枚被宇宙最強彈弓射出的流星。藉由引力坍縮的推力，戰艦的速度在剎那間超越了光速的限制，躍遷進入了某種非線性的維度。
這種「極限漂移」直接跨越了所有文明夢寐以求的生存賽道。當那些還在為了穩定標拼個你死我活的文明領袖們回頭時，他們只看到了一個正在急速縮小的尾焰，以及一個被強行撐爆、提前爆發的黑洞葬禮。
「警告……速度過快……維度屏障正在融化……」陳兵的聲音已經變得扭曲，那是時空撕裂帶來的聽覺異位。
蘇越死死抓著指揮椅的扶手，全身的骨骼在咯咯作響。他的意識在這一刻仿佛脫離了肉體，順著那股彈射的洪流，向著遙遠的星域盡頭擴散。
在那片光芒的盡頭，一座由無數死寂星球構成的、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宮殿——「諸神角斗場」的核心，已經近在咫尺。
就在這穿梭的一瞬間，蘇越的精神觸鬚觸碰到了某種東西。
那是一組意識信號。
極其冰冷。
極其陌生。
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就像是億萬年不化的堅冰，又像是某種嚴格執行邏輯程序的精密儀器。
【1001號實驗體……觀測到異常加速行為……】
【威脅等級：上升至S……】
【抹除意願：未被激活。】
那股信號中帶著蘇越刻骨銘心的氣息。
「瑤瑤？」蘇越在識海中顫聲呼喚。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虛無。
在這一瞬間，他通過那股意識波動，隱約看到了蘇瑤現在的狀態。
她坐在那個由蘇定山屍骸堆砌而成的王座上，無數根閃爍著藍光的線纜刺入了她的脊髓，將她的精神與整座大宇宙監察系統連接在一起。她的眼球是純白色的，那是由於承載了過量數據而導致的人格蒸發。
她不再是那個會躲在蘇越身後、為了一個肉罐頭就露出笑容的小女孩。
她現在，是大宇宙意志的代行者。
【哥哥……】
突然，一股微弱到近乎幻覺的波動從那冰冷的意識海深處傳來，帶著極度的痛苦與掙扎：
【快……殺了我……在『祂』徹底甦醒之前……】
咔嚓！
意識連接由於速度過載而瞬間斷裂。
歸墟號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重重地撞出了躍遷狀態。
當所有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不再有繁星。
只有一座橫跨星系的、由白骨與金屬構成的巨大祭壇。祭壇上，每一個台階都漂浮著一顆被剝離了大氣的行星，而祭壇的最頂端，一扇散發著古老氣息的青銅大門正緩緩開啟。
門內，是文明的終點。
門外，是萬界的墳場。
蘇越緩緩站起身，擦去眼角的血淚，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瑤瑤，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