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星雲的崩塌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讀秒。
零號執行官身後的萬千星系虛影正緩緩重合，那是整個大宇宙意志的集合——「大審判官之怒」。面對這一擊，即便是擁有千世記憶的蘇越，也感到了神魂深處的戰慄。
「一百年的殘喘，還是瞬間的解脫？」零號執行官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蘇越，作為唯一的『變數』，你有權選擇死法。」
蘇越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歸墟吊墜」，就在他準備點燃神魂、做最後一搏時，那枚吊墜突然綻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如玉的青光。
這種光芒不具備任何破壞性，卻在接觸到虛空的一瞬間，讓那些狂暴的坍縮能量詭異地平復了下來。
【檢測到最高權限持有人：蘇定山（Administrator-000）。】
【隱藏協議：第1001次實驗觀測報告，正式開啟。】
一排排金色的字符從吊墜中噴涌而出，在蘇越面前交織成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虛影。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筆記本的男人。他不像什麼叱吒星宇的神明，更像是一個在深夜實驗室里苦苦尋思的民科教授。
「爸……」蘇越的聲音顫抖了。
虛影並沒有看向蘇越，他只是負手而立，望著那尊恐怖的零號執行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餐。
「零號，好久不見。距離上次你把我抹除，已經過去了一千個輪迴了吧？」
零號執行官的鏡面臉劇烈波動：「蘇定山，你竟然將意識碎片潛伏在編輯器最底層的邏輯漏洞裡？這沒有意義，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加速宇宙的死亡。」
「是嗎？」蘇定山的虛影笑了笑，轉過身，慈祥地看著蘇越，「越兒，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讓你重生一千次？為什麼要讓你經歷那一千種慘絕人寰的死法？」
蘇越眼眶通紅，嘶啞著問道：「為了……磨鍊我的意志？」
「不，意志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一文不值。」蘇定山搖了搖頭，「我讓你重生，是為了『篩選』。」
「篩選？」
「你看這個宇宙。」蘇定山揮手，指向那片正在紅化的熵增模型，「收割者認為文明是癌細胞，因為文明消耗能量、產生混亂。他們認為宇宙唯一的出路是『大掃除』，通過抹除生命來延緩死亡。這就是所謂的『清算之路』。」
「而那些所謂的強者，為了活下去，不斷掠奪資源，不斷變得更強。但這就像是在一個漏水的木桶里跳舞，跳得越歡，水漏得越快。你也一樣，蘇越，你變強的方式，依然是在掠奪星系的壽命。」
蘇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正是零號執行官剛才對他的指控。
「但是，」蘇定山話鋒一轉，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如果有一種文明，他們不僅不消耗能量，反而能產生『負熵』呢？」
「負熵？」蘇越愣住了。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熵增是不可逆的，孤立系統的混亂度只會增加。
「那就是我要找的『第三條路』。」
蘇定山指著蘇越身後的歸墟號，指著那巨大的「副洞」。
「越兒，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建立那個副洞嗎？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設立那些近乎變態的『合作者考察』嗎？」
蘇越如遭雷擊。
建立副洞，是因為他前世經歷過背叛。設立考察，是為了確保每一個進入主洞的倖存者都是絕對忠誠、擁有極強自律和奉獻精神的「精銳」。
「所謂的『考察』，在我的計劃里，其實是一場『人性極化實驗』。」蘇定山的聲音宏大起來，「當一群人，他們能夠克制本能的貪婪，能夠為了集體的秩序而自我犧牲，能夠通過極度的自律在混亂中建立規則……這種『高度有序』的精神波動，就是宇宙中唯一的負熵來源！」
「一千次的重生，我在觀測一千種人性在絕境下的表現。直到這第1001次，你不僅活了下來，還帶回了這數萬名通過了『人性考察』的倖存者。」
「他們，就是我為你準備的『代碼載體』。」
蘇定山猛地伸出手，點向歸墟號的副洞。
那一瞬間，副洞中那數萬名來自不同地球、不同維度的倖存者，突然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傳遍全身。
他們並不是被迫融合，而是因為長久以來對蘇越的絕對信任，產生了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
【檢測到高質量有序生命特徵……】
【正在提取『負熵』基因序列……】
蘇越震驚地發現，編輯器那原本金色的操作界面上，突然出現了一行由純白色字符組成的新代碼。
這行代碼極其簡潔，卻帶著一種讓萬物復甦的律動。
「這就是我畢生的研究——『永動機協議』。」蘇定山傲然一笑，「它不是真正的永動機，它是一種能將『文明的凝聚力』轉化為『宇宙常數』的轉化機制。」
「只要這群人還在，只要這種『有序』的規則不崩塌，他們產生的精神負熵，就能抵消你戰鬥時產生的熵增，甚至……能修補這個正在熄滅的宇宙！」
零號執行官終於感到了驚恐。這種邏輯超出了它的認知，在它的程序里，生命只能是消耗品。
「這不科學！這是偽科學！」零號執行官咆哮著，長戟再次刺出，這一次是傾盡全力的毀滅。
「科學的盡頭是想像力，而想像力的載體是人性。」蘇定山的身影開始淡化，他深深地看了蘇越一眼，「越兒，我能做的只有這些。現在，去把這行代碼，刻在編輯器的核心上。」
「去做那個，宇宙有史以來第一個……不收割生命的管理員。」
蘇越感受著從副洞傳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秩序力量。
那不僅僅是力量，那是陳兵對家園的守護，是那個「女陳兵」對未來的憧憬，是數萬名倖存者在經歷了無數次末世後，依然選擇相信希望的——光。
「原來……這才是副洞存在的真正意義。」
蘇越低聲自語。
他一直以為，他是在保護那些弱者。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是這些「弱者」身上那不曾熄滅的人性之光，在保護著他，也在保護著這個宇宙。
「零號，你錯了。」
蘇越猛地抬頭，歸墟號主副雙洞同時共鳴，整艘戰艦化作了一支巨大的、閃爍著白光的「筆」。
「宇宙不需要清算，宇宙需要的是……重建規則。」
他迎著那足以毀滅一切的長戟沖了上去，沒有閃避，沒有殺招。
他只是將全部的力量，化作了那一行的「永動機代碼」，狠狠地拍在了編輯器的核心液態球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