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之海那沸騰的能量逐漸在「歸墟號」的裝甲外殼上平息。
蘇越負手立於主控室的舷窗前，重瞳中的墨色尚未完全褪去。剛才那一記「時空剪切」，耗盡了他體內近三成的歸墟之力。雖然在外界看來，他依舊是那個舉手投足間湮滅星辰的神祇，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種強行修改宇宙常數的反噬，正在他的經脈中如鋼針般亂竄。
「陳兵，向全艦通報，威脅已暫時解除。開啟維度自檢，我們需要尋找剛才那個『因果炸彈』的殘留波段。」
蘇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
然而，預想中那聲爽朗而穩重的「收到，老大」並沒有響起。
主控室內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只有精密儀器運轉時發出的微弱蜂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來回激盪，顯得格外刺耳。
蘇越眉頭微皺，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再次炸裂。他猛地轉過頭，視線越過重重全息屏幕，落在了不遠處的指揮位上。
陳兵背對著他，坐在一片深藍色的幽光中。他的雙肩微微顫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跳動，速度快到了幾乎留下殘影。那不是人類能夠達到的操作頻率，更像是一台邏輯徹底暴走的超級計算機。
「陳兵？」
蘇越邁出一步，周身氣壓驟然降低。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主控室的燈光毫無徵兆地由藍轉紅。刺眼的猩紅光芒像是某種深海巨獸的鮮血，瞬間塗滿了每一寸合金牆壁。
【警告！最高指揮權限發生偏移！】
【警告！「歸墟號」主炮已鎖定。】
【目標：當前主控室，核心坐標。】
急促的電子合成音不再是平時溫柔的女性聲線，而變得沙啞、斷裂，充滿了某種令人不適的高維雜音。
陳兵緩緩轉過身。
那張熟悉的面孔此刻扭曲到了極點。他的額頭上，一根根青筋像是有生命的蚯蚓般蠕動著，皮膚下隱約透出一種暗金色的光流。最讓蘇越心驚的，是陳兵的那雙眼睛——原本屬於鐵血軍人的堅毅眼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冰冷，充滿了無數幾何切面的猩紅複眼。
「你保護了他們那麼多次……卻忘了，每一個你救回來的弱者，都是一個通往你心臟的、絕佳的漏洞。」
聲音從陳兵的喉嚨里發出，卻帶著重疊的虛影，仿佛千萬個高維意識在同時通過這具肉體發聲。
那是「大宇宙監察者」的核心意志。
蘇越看著那雙陌生的眼睛，腳步停在了半空中。他沒有憤怒地咆哮，也沒有第一時間出手鎮壓，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深藏的、如深淵般的痛惜。
「我早該料到的。」蘇越輕嘆一聲，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這就是你們的最後一關嗎？針對『人性』的審判。」
「人性是這個宇宙中最無用的低效率垃圾。」
「陳兵」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個叫陳兵的個體，他的意志力確實讓我驚訝。為了不讓我入侵主控程序，他甚至試圖用自己的靈魂撞擊邏輯核心……可惜，他太弱了。在我們的『大同化』面前，他那點微末的情感，就像烈日下的殘雪。」
隨著「陳兵」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扣。
咔嚓！
那是厚達三米的軍用級隔離門落下的聲音。緊接著，主控室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強力的「中子禁錮場」覆蓋。這種專門為囚禁神級生物設計的力場，正瘋狂地拉扯著蘇越體內的每一個原子，試圖將他釘死在原地。
此時，在蘇越的視野中，原本屬於他底牌的「副洞」，正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暴走狀態。
副洞內，那數萬名被他救回來的異界倖存者，此刻全都像喪屍般站立著。他們的精神波段被監察者強行串聯，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生物陣列伺服器」。
陳兵正是這個陣列的中心節點。
藉助這數萬人的靈魂獻祭，監察者輕易地繞過了蘇越設下的所有技術防火牆，奪取了歸墟號的最高控制權。
「蘇越，看著你的戰艦，親手埋葬你。」
「陳兵」的手再次揮動。
大屏幕上，歸墟號那足以崩碎恆星的「歸墟湮滅炮」正在緩緩充能。而由於蘇越身處內部，戰艦的防禦屏障反而成了困死他的囚籠。
這一幕，諷刺到了極點。他辛辛苦苦跨越星海組建的避難所，他費盡心機考察才允許進入主洞的「夥伴」，此刻成了勒死他的絞索。
爽點在於，這種絕境之下的壓迫感被拉升到了極致。全宇宙的觀戰者都在屏息，看著這位剛剛神威大發的「歸墟之主」如何被自己的影子反噬。
「蘇越，你為什麼不動手？」
「陳兵」咆哮著，聲音中透著一絲急躁，「殺了他！殺掉這具身體！如果你是那個能跨越千世的梟雄，你就該明白，犧牲這個個體是唯一的解法！你的猶豫，正在證明你的軟弱！」
蘇越抬起頭，迎著那足以將靈魂撕碎的中子力場，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挪動了一步。
他的皮肉在崩裂，金色的神血滴落在漆黑的合金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你們這些把自己活成邏輯代碼的怪物，永遠不會懂。」
蘇越看著陳兵那張因為痛苦而不斷抽搐的臉，眼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透了萬古輪迴的寧靜。
「我重生了一千零一次，不是為了成為另一個高高在上的監察者。如果我連並肩戰鬥三年的兄弟都能隨手抹除，那我守護這宇宙、爭這管理員的位置……又有何意義？」
他的手，穿透了那層足以融化恆星的高能輻射場，一點點伸向陳兵的頭顱。
「老大……殺……殺了我……」
在那雙猩紅複眼的深處，陳兵真正的意志在瘋狂地掙扎，他在求死，他在吶喊，他不想成為殺死蘇越的那柄劍。
「不，陳兵。」
蘇越的手掌終於覆在了陳兵的頭頂，柔和而深邃的暗影之力透體而出，沒有攻擊，而是像溫潤的雨水般，強行在對方的識海中撐開了一片淨土。
「前一千次，我都是因為『理智』而失敗。這一世，我要用我的『自私』，贏給這老天看。」
蘇越猛地抬頭，重瞳深處爆發出一種足以改寫宇宙底層色彩的瘋狂。
「監察者，你們以為控制了我的戰艦就能贏？」
「你們似乎忘了，這艘船的名字叫『歸墟』。而我，才是這世間唯一的墟！」
隨著蘇越的一聲暴喝，他竟然不閃不避，任由那毀天滅地的湮滅炮能量在主控室中心炸裂。
在那吞噬一切的白光中，蘇越並沒有開啟防禦，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所有高維文明戰慄的舉動：他主動開啟了主洞與副洞之間的所有連接通道，並向自己的靈魂深處下達了一個指令——【全境同化】。
他要將整艘戰艦，連同這數萬名被控制的倖存者，甚至包括那個潛伏在陳兵腦海里的監察者核心，全部化作他身體的一部分！
「既然你們想進入我的心臟，那就全部留下來，成為我的血肉吧。」
在那毀滅性的火光中，蘇越的聲音如冰冷的判決，響徹虛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