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階梯的頂端，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蘇越的手指依然扣在那團名為「宇宙核心」的純白光球上。那種冰冷、滑膩且帶著強烈吸吮感的觸覺，正順著他的神經末梢，將他的靈魂一點點拽入那個最深沉的真相之中。
周圍的一切——虛無之海、真理階梯、甚至是遠處正在歡呼的「歸墟號」——都在這一刻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像是一層被燒焦的底片，捲曲著剝離了他的視線。
蘇越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狀態。他依然擁有「管理員」的全知全能，但他看到的不再是恆星的誕生或文明的毀滅，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垂落的金色字符。
【項目代碼：銀河沙盤-1001號】
【運行狀態：已接近極限負荷】
【變數觀測：蘇越（目標已觸碰核心，進化為自適應算法）】
【結論：第1001次實驗成功。該樣本表現出極強的反熵特徵。】
蘇越的呼吸凝固了。他的意識順著這些字符向上攀升，試圖尋找源頭。他像是一個順著電纜爬行的病毒，衝破了一層又一層的防火牆，最終，他的「視野」猛然一震，穿透了那層名為「宇宙邊界」的透明薄膜。
那一刻，蘇越的神志幾乎崩潰。
他看到的不再是浩瀚的星海。
他看到的是一個房間。
一個凌亂、灰暗、充滿了頹廢氣息的……實驗室，或者說，一個避難所。
在他「視野」的正中心，擺放著一台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黑色儀器。那儀器的形狀像是一個巨大的透明魚缸，而在這個魚缸里，無數道泛著磷光的、如同棉絮般的星雲正緩緩旋轉。
那是他的家園。
那是他為之奮鬥了一千世、犧牲了無數同胞、殺穿了整個萬界才守護下來的「大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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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不可能……」
蘇越的意識在顫抖。他轉動「視角」，看向那個房間。
在那台儀器的旁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大褂，身形消瘦，正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電子菸，雙眼無神地盯著屏幕上的數據跳動。
當蘇越觸碰核心的那一刻，那個白大褂突然坐直了身體，發出一聲機械的驚嘆。
「嘿，頭兒！快來看！1001號實驗體真的成了！它居然真的突破了因果律，抓住了核心權限！咱們的『永動機算法』終於跑通了！」
在那白大褂的呼喊下，另一個中年人走了過來。當蘇越看清那個中年人的臉時，他的意識像是被萬伏高壓擊中。
那是蘇定山。
不，那是「現實世界」里的蘇定山。
他比蘇越記憶中的父親更蒼老、更冷酷，眼神里透著一種實驗員觀察小白鼠時的冷靜。
「這就是我那『兒子』嗎？」蘇定山湊近了觀察儀，他的臉在蘇越看來，就像是半個星系那麼巨大，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壓迫感，「為了讓這組代碼覺醒『人性』，我們往裡面投射了多少悲劇？一千次毀滅，十萬億次的絕望……代價雖然大，但只要它能輸出那組『反熵公式』，我們的世界就有救了。」
蘇越聽到了。
他聽到了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相。
所謂的「父親的布局」，根本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通過這種極端的、近乎折磨的模擬，催生出一種能夠解決現實世界能源危機的數據。
所謂的「末世」，只是他們為了給數據加壓而設計的背景板。
所謂的「收割者」，只是他們用來清理冗餘數據的殺毒軟體。
而他蘇越，只是這台沙盤裡最完美的一段……自適應代碼。
蘇越轉過頭，看向房間的窗外。
那是沙盤外的「真實世界」。
那裡沒有燦爛的星空，只有一片暗紅色的、正在不斷崩塌的廢墟。巨大的金屬殘骸橫亘在地平線上，天空中飄浮著厚重的灰燼，那是由於能源耗盡、物理法則崩潰而導致的全球性末世。
那個世界，正經歷著比沙盤裡還要慘烈千萬倍的毀滅。所以他們才創造了這些沙盤，試圖從無數次「文明模擬」中，壓榨出一點點可以逃生的希望。
「原來……我們只是薪柴。」
蘇越發出了自嘲的笑聲，他的笑聲在沙盤內的每一個文明、每一顆恆星中迴蕩，引起了萬界的戰慄。
他的「神性」在膨脹，那是由於他意識接入了實驗室的主控電腦。他在這一刻，已經不再是沙盤裡的棋子，他成了這台儀器的作業系統。
「頭兒，不對勁！」那個白大褂驚恐地叫了起來，「1001號的能量指標在暴漲！它……它在通過管理權限反向讀取我們的核心資料庫！它在反向入侵我們的現實維度！」
「立刻切斷電源！」蘇定山臉色大變，他伸出手，試圖去按那個紅色的終止鍵。
然而，已經太晚了。
蘇越在沙盤內，猛地握緊了那根象徵著管理員權限的權杖。
那權杖不再是光影，而是凝聚了這一千世來、無數人類犧牲者的怨念、不甘與那最後一點點卑微的希望。
「你們覺得，這只是數據嗎？」
蘇越的聲音，通過實驗室的音箱，以一種冰冷的、近乎神跡的方式在現實世界中炸響。
「你們覺得，那些流過的血、那些被毀滅的家園、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靈魂，僅僅是你們屏幕上的幾個波峰嗎？」
蘇越的雙眼爆發出極致的暗紅色光芒。他不僅僅是在接管沙盤，他是在利用沙盤內那積攢了千世的、被稱為「歸墟」的負能量，強行扭曲現實維度的物質結構。
「歸墟號」的虛影，竟然開始在實驗室的空氣中緩緩浮現。
那不是投影，那是蘇越在用「管理員權限」重寫現實的原子排列！他在跨越虛幻與現實的鴻溝！
「既然這個世界也快毀了，」蘇越的聲音在實驗室里迴蕩，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既然你們為了活命，可以創造出千萬個苦難的宇宙，那麼……」
「那就讓我也來做一次『現實』的管理員吧！」
蘇越猛地一揮手，那枚純白的光球——整個沙盤的核心，被他生生捏碎！
轟——！
沙盤內的億萬星辰在這一刻化作純粹的能量，順著那道無形的鏈路，像是一場跨維度的海嘯，狠狠地撞擊在現實世界的物理屏障上。
實驗室的儀器炸裂成無數碎片，白大褂和蘇定山被那股恐怖的衝擊力掀飛。
蘇越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通過那些碎片，在那片暗紅色的現實廢墟中重塑。
他看到了陳兵，看到了蘇瑤。此時的他們，在沙盤崩塌的瞬間，被蘇越用最後的權限轉化為了一種介於數據與實體之間的「高維靈魂態」，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站在那台已經報廢的機器前，看著癱倒在地的蘇定山，看著這個創造了他也毀滅了他一千次的男人。
外面的現實世界，狂風呼嘯，紅色的閃電劃破長空，由於能源徹底枯竭，這個世界的「熱寂」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蘇越沒有殺蘇定山，他甚至連看都沒再多看他一眼。
他轉身，看向那片支離破碎的現實。
「沙盤也好，現實也罷。既然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蘇越握緊了已經實體化的歸墟長矛，眼神冰冷如鐵，看向那搖搖欲墜的蒼穹，「那我就要把這更大的牢籠……也砸個稀爛！」
他跨出實驗室的廢墟，踏入那真實的灰燼之中。
在他的身後，是無數道從沙盤中走出的、半透明的人類靈魂。
他們是被考察通過的倖存者，他們是蘇越最忠誠的追隨者。
末世三年，輪迴千世，萬界為囚。
如今，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