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世界的風，帶著一股永遠無法排解的苦澀。
在「歸墟號」巨大的腹艙陰影下，一個被命名為「交界點」的銀灰色平台靜靜懸浮。這裡是現實世界與沙盤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蘇越親自設立的「維度海關」。
平台的一側，是現實中蜂巢都市的精英。他們穿著昂貴卻染滿輻射塵的特製防護服，眼神中充斥著對死亡的恐懼與對未知的貪婪。另一側，是歸墟號副洞投射出的全息投影。那是沙盤中覺醒的英靈，他們半透明的身軀散發著淡淡的螢光，眼神卻比現實中的活人更堅韌、更清醒。
蘇越坐在平台中央的高位上，手中摩挲著那一枚管理員權杖。陳兵站在他身後，手中提著那柄名為「斷因果」的長刀，冷冷地注視著這些等待「過關」的生靈。
「第一批交換名單，確認完畢。」蘇越的聲音通過能量共振，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響起，「交換原則：等價交換。現實者獻出肉身與資源，換取數字世界的永恆；沙盤者獻出靈魂與戰鬥，換取現實世界的痛楚。」
「誰先來？」
人群中，一個顫巍巍的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徐書海。在現實世界的歷史書中，這個名字代表著物理學的一個時代。他是零號議會首席科學家，曾親手主導了「生機維持艙」的底層算法。但此刻，他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肺部因為常年呼吸地底污濁的空氣而發出了風箱般的破裂聲。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深藍色的數據晶核，那是他畢生的心血——關於「現實物理常數偏移」的完整觀測記錄。
「管理者閣下。」徐書海對著蘇越深深鞠躬，聲音沙啞，「我研究了一輩子宇宙，最後發現，這個現實宇宙已經病入膏肓。熱寂不可逆，恆星在熄滅，連原子都在瓦解。我想進沙盤，不是為了苟活。」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狂熱：「我在那片虛擬的海洋里，看到了『因果律』的實體化。那是現實物理學摸不到的上帝領域。只要讓我進入沙盤，我能用那裡的算力，為人類推演成出真正的『避難所』公式！」
蘇越看著這個老人。他能感覺到徐書海靈魂深處的純粹，那是一個學者在看到真理彼岸時，不惜自焚其身的執著。
「代價是你的肉身。」蘇越平淡地提醒，「一旦數位化，你將不再擁有感官。你的思維將變成0和1的脈衝，你的喜怒哀樂將受到管理員權限的監控。」
「在真理面前，血肉只是囚籠。」徐書海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左側的「解構台」。
與此同時，全息投影的那一側，一個代號為**「夜零」**的男人緩步走出。
他是沙盤中第1001次輪迴里，蘇越最忠誠的死士首領。在虛擬世界裡，他曾為了掩護蘇越撤退，自爆過九百九十九次。他擁有最完美的戰鬥數據，最敏銳的戰場直覺，但他沒有心跳。
「我想試試，流血是什麼感覺。」夜零看著蘇越，那張英俊卻毫無生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貪婪的渴望，「主上，沙盤裡的陽光太暖了，暖得讓人覺得噁心。我想去那片廢墟里站一站，哪怕只能活一天。」
「你會感到疼，會感到餓，會被病毒侵蝕。」蘇越看著他的死忠，「現實世界沒有『復活點』。死了，就是永遠的虛無。」
「那才是真正的勳章。」夜零踏上了右側的「重塑池」。
「交換，開始！」
蘇越猛然揮動手中的權杖。
那一刻，歸墟號的「主副洞聯動系統」全功率開啟。整片空間的邏輯常數被強行扭曲，普朗克尺度的縫合再次上演。
左側的解構台上，一道刺眼的白光將徐書海籠罩。老人的身體開始從腳尖起，化作無數晶瑩的、藍色的粒子流。那是他畢生的記憶、知識以及那不屈的靈魂，被強行「解壓縮」並上傳。
「啊……」
徐書海發出了一聲長嘆。在那一瞬間，他感到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他看到了現實中看不見的因果線，看到了宇宙底層的代碼如瀑布般刷過。他的肉體在消失，但他的世界在無限變大。
「這就是……真理的味道！」
當最後一點物質被吸入副洞，徐書海那枯槁的肉身徹底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套空蕩蕩的防護服。而在副洞的虛構實驗室內，一個年輕了五十歲、全身由流光構成的徐書海睜開了眼，瘋狂地撲向了那裡的因果觀測儀。
與此同時，右側的重塑池內，粘稠的生物質液體開始劇烈翻滾。
夜零的意識體從副洞中墜落，如同一顆隕石砸進了這具剛剛編織完成的肉體中。納米機器人如同辛勤的織女，瞬間將神經節與腦域連接。
「砰——！」
一聲強有力的心跳聲，竟然在靜寂的腹艙內產生了回音。
夜零猛地從池中坐起，大口地呼吸著。他嗆到了一口帶有鐵鏽味的、冰冷的空氣。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著，胸腔傳來的陣裂痛讓他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然而，就在痛苦達到頂峰時，夜零竟然笑了起來。
他顫抖著手，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掐入皮膚，鮮血流了出來，那種鑽心的、真實的、不可撤銷的痛感，讓他像個孩子一樣流下了淚水。
「主上……我是活的。」他嘶啞著嗓子，感受著舌尖咸腥的血味，「我是真實的！」
平台兩側，那些現實世界的精英們看著這一幕，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有人在嫉妒徐書海獲得的永恆，有人在嘲笑夜零選擇的卑微。
但蘇越知道，這只是開始。
這是一場跨越維度的「大換血」。
徐書海留下的那塊晶核，在蘇越的權限操作下，瞬間被併入了歸墟號的雷達系統。原本灰濛濛的現實地圖上，突然亮起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
「原來如此。」蘇越看著那些紅點，冷笑一聲，「零號議會，你們在現實世界的每一個『生機艙』，其實都是一個針對宇宙意志的避雷針。你們把普通人的肉身當成消耗品，在為你們這些老怪物抵擋熱寂的因果反噬。」
陳兵走上前，看著已經全副武裝、換上現實外骨骼裝甲的夜零：「這就是第一個現實世界的死士？」
「他會是所有覺醒者的統帥。」蘇越站起身，看向遠方越來越暗的蜂巢都市，「陳兵，傳我命令。加快交換速度。凡是經過副洞考察，願意為文明復興而戰的覺醒者，全部給予肉身！凡是願意貢獻資源、提供情報的現實精英，全部給予虛擬席位！」
「我們要用這雙向的流動，徹底掏空零號議會的根基。」
就在這時，歸墟號的警報聲突然變得急促。
【警告！檢測到維度滲透！】
【現實世界底層代碼……正在產生「擬態病變」！】
蘇越猛地轉頭，發現那套徐書海留下的、空蕩蕩的防護服，竟然在沒有人的情況下，詭異地站了起來。
它的袖管里沒有手臂，頭盔里沒有臉龐，只有一團翻滾著的、漆黑如墨的煙霧。
「這種交換……是被禁止的。」
防護服中傳出了一個重疊了無數層、空靈而冰冷的聲音。那聲音不屬於人類，甚至不屬於這個現實宇宙。
「蘇越，你打破了牢籠的平衡。你帶出來的不僅僅是靈魂，你帶出了……『病毒』。」
黑煙猛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瞬間纏繞住了剛剛重獲新生的夜零，以及周圍幾個還沒來得及撤離的交換者。
那些黑絲線仿佛具有某種「降維」的能力，所到之處，堅固的合金地板竟然變成了薄如蟬翼的畫紙，現實世界的空間正在被迅速「紙片化」。
「這就是你們的手段？」
蘇越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那團黑煙面前。他沒有動用任何能量，只是伸出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捏。
「管理員權限：空間鎖定！」
「咔嚓」一聲，周圍方圓百米的空間仿佛被凍結在冰塊中。黑絲線定格在半空，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在我的船上，按我的規矩辦。」
蘇越眼中紫火升騰，他看著那團黑煙，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你是現實的意志，還是沙盤的惡鬼，既然來到了這個維度，就得學會……怎麼當一個死人。」
權杖猛然落地。
暗紫色的衝擊波橫掃而出，將那些黑絲線瞬間震碎。然而，蘇越的臉色並沒有好轉。
因為他看到，在那無盡的黑暗廢墟天空中，同樣的黑色煙霧正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個生機維持艙的上空蔓延。
第一次交換移民，確實成功了。
但也因為這次交換，原本平行的兩個毀滅世界，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糾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