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的邊緣，由於剛才那場恐怖的「因果逆流」，空間正呈現出一種如碎裂玻璃般的鋸齒狀。
暗紅色的天空與灰色的廢墟在裂縫中交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物理常數在打架，是現實的「硬」在試圖排擠沙盤的「虛」。而在這一片混沌的交界處，蘇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他的腳下，是一道橫跨數十公里、散發著幽幽藍光的隔離帶。
這道光帶，被倖存者們畏懼地稱為「生死線」。
「管理者閣下，我們抓到了他。」陳兵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一架受損嚴重的銀色飛行器被「歸墟號」的牽引光束生生拽到了隔離帶前。飛行器的艙門被粗暴地踹開，一個穿著華貴絲綢防護服、神情委頓卻眼神陰狠的老者被兩名執行官像死狗一樣拖了出來。
那是零號議會的第九席議員——墨菲。
在此之前，他是這個星球上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是掌握著億萬人「生機艙」供電開關的主宰者。但現在，他的絲綢衣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鐵鏽，精緻的鬍鬚也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蘇越……你這個卑賤的實驗體……」墨菲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混雜著灰燼的唾液，「你以為你贏了嗎？你切斷了議會的能源採集，就是在自尋死路！沒有了採集機的維繫，現實世界的崩潰速度會加快十倍！你會帶著你的這些『垃圾平民』，一起給這個世界陪葬！」
蘇越緩緩降落在墨菲面前。
他的皮靴踩在廢墟的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這種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曠野中顯得格外刺耳，仿佛死神的倒計時。
「實驗體？」蘇越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你們眼中，經歷了一千零一次輪迴、在絕望中掙扎了三千年的我們，僅僅是『實驗體』？」
「不然呢？」墨菲突然狂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末日將至的癲狂，「你們只是我們為了尋找逃生算法而製造的『腦力電池』！你現在擁有的管理員權限，不過是我們賦予的一段臨時代碼！只要我們按下重置鍵……」
「那你按一個看看。」蘇越平靜地打斷了他。
墨菲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顫抖著手，摸向胸口的一個紅色按鈕——那是議會成員最後的底牌，傳說中能遠程干擾沙盤核心的「邏輯炸彈」。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按鈕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沒有觸感。
他低下頭，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那個紅色的按鈕，竟然直接穿過了他的手掌，掉落在了廢墟之中。
「在我的『歸墟』力場內，一切不屬於這一維度的『惡意邏輯』，都會被優先剝離。」蘇越眼神冰冷，像是看一隻垂死的爬蟲，「墨菲議員，你試圖在我的『邊境』上引爆邏輯炸彈，這就意味著，你已經放棄了作為『現實人類』的生存權。」
「不……不！我是議員！我掌握著控制塔的底層代碼！你不能殺我！」墨菲終於崩潰了，他試圖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消融在了虛空中。
蘇越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身，看向了天空。
「陳兵，開啟全頻段廣播。我要讓這顆星球上剩下的每一個靈魂，無論是躲在地底的，還是漂浮在沙盤裡的，都聽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是！」
剎那間，「歸墟號」巨大的艦體發出了雷鳴般的嗡鳴。
數百道深藍色的全息投影光束沖天而起，在灰濛濛的大氣層中交織、放大。蘇越那張冷峻的臉，瞬間出現在了全球每一個殘存的顯示屏上，甚至直接映照在了雲層之上。
那些躺在生機艙里半夢半醒的人類，那些在廢墟中苟延殘喘的拾荒者，那些在沙盤世界裡茫然無措的覺醒者，在這一刻，都抬起了頭。
「我叫蘇越。你們中有人叫我管理者，有人叫我實驗體，也有人叫我救世主。」
蘇越的聲音通過能量共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但我給自己的定位只有一個：邊境官。」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那道幽藍的生死線，然後猛然揮手。
「就在剛才，零號議會的墨菲議員試圖越過這道邊界，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最後平衡。現在，我將對他執行裁決。」
蘇越伸出右手，五指虛空一抓。
墨菲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他的身體並沒有爆裂，而是像一團被扔進濃硫酸的棉花，開始劇烈地坍縮、扭曲。
「不……饒了我……啊！」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高高在上的議員，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裡，被強行降階。他從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變成了一團散發著惡臭的原始數據流，又從數據流變成了幾個毫無意義的二進位代碼，最後……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連一絲灰塵都沒有留下。
那是真正的抹除。不僅是肉體的死亡，連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因果邏輯，都被蘇越用「歸墟」之力徹底抹去了。
全宇宙仿佛在那一刻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這，就是越界的代價。」蘇越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向投影屏幕，眼神仿佛穿透了維度，直視著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議會餘孽。
「我知道，你們中還有人想拿沙盤當燃料，也有人想拿現實當擋箭牌。我告訴你們，從今天起，這種行為結束了。」
「現實世界的熱寂不可逆轉，沙盤世界的坍塌正在繼續。如果你們想活命，就收起你們那些骯髒的優越感和自私的算盤。」
蘇越深吸一口氣，宣布了新的《邊境法案》：
「第一，副洞不再是單純的避難所。每一個進入副洞的人，都必須交出你們手中掌握的現實資源和科研技術，為全人類的避難所建設添磚加瓦。沒有『貴民』，只有『勞工』。」
「第二，主洞『歸墟號』將作為唯一的武裝力量，巡航在維度邊緣。任何未經許可的維度穿梭，無論是以『偷渡』還是『採集』的名義，一律視同侵略，當場抹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蘇越的眼神中透出一絲瘋狂，也透出一絲悲憫。
「我將在現實世界與沙盤之間建立一個『永恆閉環』。我們要利用這兩個世界的邏輯差異，構建一台能夠逆轉熵增的『宇宙永動機』。這個過程會很痛苦，會犧牲很多東西，但這是我們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跨越此線者，歸於虛無。追隨此旗者，共赴永恆。」
隨著蘇越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歸墟號」爆發出萬丈光芒，將那道幽藍的生死線變成了一道橫貫全球的璀璨星河。
那不僅是警告，更是希望。
地表的一處廢墟中。
原本屬於墨菲的那些精銳保鏢們對視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雷射武器。一名原本打算暗殺蘇越的死士，看著天空中那偉岸的身影，顫抖著跪倒在鐵鏽泥地里，放聲大哭。
「終於……有人管這個世界了。」
而在遙遠的、更深層的地下核心，「零號議會」的首座議員看著墨菲消失的坐標，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瘋子……他竟然真的想把整個宇宙當成試驗台……」
「首座，我們怎麼辦？」
「讓他去做。」首座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辣，「『宇宙永動機』？呵呵，他根本不知道，當他試圖觸碰那台機器的開關時，會引來什麼樣的存在。」
……
歸墟號控制室內。
蘇越走下高台，身體猛地一個踉蹌。陳兵眼疾手快地撐住他，發現蘇越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還在不停地顫抖。
「老蘇，你太亂來了。」陳兵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擔憂，「強行抹除一個攜帶大量因果的議員，對你現在的負荷太大了。」
「不殺他，立不住威。」蘇越虛弱地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這群人傲慢了太久，如果不讓他們感到刻骨銘心的恐懼，他們永遠不會配合我的『大工程』。」
「大工程……你真的要建那個『永動機』？」陳兵皺眉，「那只是你在第142世的一個瘋狂猜想，從來沒有被證實過。」
「那是唯一能對付『大寂滅意念』的武器。」蘇越轉頭看向舷窗外，在那灰色的雲層裂縫中，紅色的光芒似乎又濃郁了一些。
「陳兵，時間不多了。」
「現實世界在腐爛，沙盤世界在凋零。我們正坐在一艘漏水的破船上，而海嘯已經到了眼前。」
蘇越攤開手心，原本白皙的掌心上，那道被「熱寂」侵蝕的灰線，已經悄然蔓延到了手腕處。
「接下來的階段，我們要尋找『維度原點』。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把主副洞徹底焊接在一起，把這顆垂死的星球，改造成衝破宇宙壁壘的衝壓引擎。」
「但在那之前……」蘇越的眼神猛然一冷，「我們要先清理掉那些順著維度裂縫爬進來的……『不速之客』。」
話音未落，歸墟號的雷達警報再次瘋狂鳴叫。
這一次，警報聲不是來自地面，也不是來自議會。
而是來自……虛空之中。
【警告！檢測到非已知物理實體接近！】
【目標數量：一。】
【目標描述：一顆……正在燃燒的黑色心臟？】
蘇越猛然抬頭，視線穿透了雲層。
只見在那道被他封堵的維度裂縫上方，一個漆黑如墨、卻跳動如鼓的詭異天體，正緩緩從高維墜落。
那是一顆心，一顆屬於宇宙本身的、絕望的心臟。
「它來了。」蘇越握緊了權杖，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跨越萬古的決然，「第四部的序章正式結束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破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