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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金丹(下)

2026-09-05 13:57:18 作者: 緣如水人如茶

  那塊牛肉,邊月還是吃了,已經沒什麼味道了,肯定是難吃的。

  但當年它當出鍋的時候,不是這個味道,還是能吃的。

  天還沒黑,霢霂輕雨落於山間,在玻璃窗上留下點點水漬。

  山風吹來,門口通電的燈籠晃悠了兩下,吹動雲霧翻騰,邊月盤膝坐在二樓的落地窗前靜靜地看著。

  這裡是整個房子的觀景陽台,曾經養過花,可惜她太久沒來,都死光了。

  這裡上不接天,下不臨地,非常安靜。屏住呼吸,遠方的風聲,水聲,鳥叫聲,蟲鳴聲。

  她仿佛聽到了天地脈搏跳動,這個時候不需要吸取妖丹的力量,天地之間的靈氣自然的向她翻湧過來,並不需要她刻意引導,就環繞在她身邊不去。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邊月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沉浸在這種奇妙的感受中。

  她好像看到奔騰的大海,看到升騰的日出,看到萬里金色的雲海。

  她看到萬里雲層之上美麗的天宮,她看到仙山福地中的奇花異草,她看到了天地之間無限的美好。

  鳳凰鳳凰,莫止阿房,莫棲梧桐,要身披烈火,高飛九天。

  她不滿足眼前的風景,想飛得更高。

  「唳!」一聲鳥叫,山林深處的鳥兒被某種血液深處的力量牽引,向某座山峰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好像有什麼神聖的存在,血脈催促著它,向那個方向飛過去。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鳥兒朝某個方向飛去,仿佛朝拜一樣,盤旋在某座山峰中,乘風破雲,久久不去。

  邊月對這些一無所知,那顆沒有「吃」完的妖丹讓她有些撐,但之前要顧及自己的處境,壓制修為。

  現在不必顧及了,她可以暢快的吸取靈力,安心的沉浸在那種神遊天地的玄妙之境中。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鳥,高飛九天,俯瞰大地。

  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不要停下,你要高飛,向星辰大海而去。

  邊月所在的山峰中,兩種靈力交織纏繞。墨綠色的木靈力纏繞著山峰而上,飛鳥爭棲,野獸在峰下鳴叫。

  另一種紅色的火靈力霸道肆虐,盤旋的飛鳥,不去的野獸都在這股強大的靈力下瑟瑟發抖。

  體型較小的飛鳥或是蛇類,受不了感受到的威壓,有的竟有爆體而亡。

  這些,邊月都不知道,她睜開眼,仿佛看不到落地窗外無盡的飛鳥,只看到了金色的雲海,和雲海中紅日放金光。

  雲蒸霞蔚,壯麗雄奇。

  恍惚中,有一個人端著一杯咖啡坐在了她身邊。

  「您一大把年紀了,還喝咖啡,當心骨質疏鬆。」邊月不輕不重的挑釁了來人一句。

  坐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女人,長著一張冷心絕情的臉,一根素玉簪子松松的挽著髮髻,身上穿著白色的長袖裙子,就連紐扣都是用的玉石做的盤扣。

  女人懶得理她挑釁的把戲,與她安靜的坐在一起,看雲海翻騰。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問:「要結丹了,結丹成功後,你有八百年的壽命,你想用這八百年做什麼?」

  「你希望我做什麼?」邊月反問。

  女人輕笑一聲:「我越希望你做什麼,你便越不做什麼,那我索性就不希望了。

  大勢真無利,多情豈自由?世道會教會你,怎麼走腳下的路的。

  我曾經打磨過你的爪牙,鍛鍊過你的意志,教導過你生存之道,對得起你給我磕的頭,敬的茶,這便夠了。」

  邊月恍惚間,問道:「浮生暫寄夢中夢,往事如聞風裡風。我是你輪迴中的哪一頁?亦或者只是短短的幾行字?

  以後,我們還會再相逢嗎?」

  「天地之間,自有因果。」女人悠然的看著雲海,淺淺的笑了笑:「緣分到了,自然會相遇。

  或許是街頭巷尾的擦肩而過,或許只是你曾經聽過我的名字。

  我和你母親的事,當年各有各的難處,我不怪她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邊月有心再追問什麼,但她心裡有清醒的意識,這只是一個幻覺。

  幻覺中,她看到了白清音,那女人將千音的事淺淺的一句帶過,一如她對這件事只有一個粗淺的印象。


  白清音的身影開始虛幻,她快要從這個幻境抽身了,身體、意識都開始變得無力。

  邊月用盡最後的力氣,朝白清音怒吼:「當年你和我之間的事,你也沒什麼難處,我記你一輩子!」

  「呵……」白清音輕笑一聲,身影如雲散去。

  「咔嚓……轟隆!!」天空烏雲密布,雷聲大作、

  層雲中紫色的閃電遊走,仿佛要將天地撕扯出一道口子。

  邊月緩緩站起身來,頂著身上的威壓,向外走去。

  修建三個億,裝修十個億,這裡要是真壞了一磚一瓦,她也挺心疼的。

  ——絕不是因為要聽白清音的話。

  渡劫時,仿佛有一雙無情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邊月不知道這是不是天道的意志,只覺得頭皮發麻,好像骨頭縫都被看乾淨了,過去所有做過的事在眼前一一回放。

  邊月跌跌撞撞的飛出幾座山峰,坐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開始盤膝打坐。

  自我審判、自我責備。

  自我,是這世界上最不可欺瞞,最不能戰勝之人。

  殺人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麼?

  救人的那一刻,你又在想什麼?

  滿手鮮血的人不入地獄,強留人間做何?

  修功德、修因果,就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殺人怎麼了?

  別人不給我公道,我就自己討!

  世人都靠不住!

  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騙你!你全心信仰,追逐崇拜的人,也可能把你從高處推下!

  所以,我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也沒什麼奇怪的。

  各種思緒煩亂,以前壓抑在邊邊角角里的負面情緒都涌了上來,她甚至還看到了當年的陳招娣。

  她的身體仿佛成了戰場,無數個不同時期的自己,在這個戰場上交戰,嘶吼著自己遭遇的不公,發泄著所有的怨氣。

  這時的邊月卻出奇的冷靜,她心平氣和的看著所有時間線上的自己煎熬,怨憤。

  看她曾經的往事,像是看別人的故事。

  過去了,都過去了。

  曾經真切的疼過、怨過的事,現在想來,不過是天道因果糾纏下,最平常的一頁,沒什麼值得沉淪的。

  過去已成夢中夢,來路還要自己修。

  丹田中,液態凝結成的金丹徹底實體化,紅色與墨綠色的靈力交纏,被紫色的火焰包裹其中。

  「咔嚓!」一道粗重的閃電劈在邊月身上,山石上的身影紋絲未動。

  嵬村中,那個卑微怯懦,卻眼藏兇狠的陳招娣消失。

  「咔嚓」又是一道驚雷劈下,邊月身上的衣服被雷電劈開,露出裡面焦黑的皮膚。

  那個初到山桃村中,自卑又自傲的小丫頭邊月朝她笑了笑,轉身去追另一道白色的身影。

  「咔嚓」再一聲,雷雲翻滾下,一道比水桶還粗的雷電劈頭蓋腦的砸在邊月身上,這次把她的頭髮都劈焦了。

  那個在國外拿著試管兒做實驗的邊博士朝她點點頭,如玻璃般碎成無數片,也消失了。

  最後一道天雷降下,是之前所有雷劫的總和,邊月的意識外放,看到這道雷電的時候,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心裡直罵娘。

  這一走神,心中的某種負面情緒再次趁虛而入。

  這次,邊月看到的是她站在白清音病床前的樣子。

  病床前的白清音虛弱易碎,仿佛一個水晶雕鑄的美人。

  站在床前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事情來得太突然,她的腦子好像失去了運轉的能力。

  她聽到自己聲音乾澀的問:「你不是說金丹壽八百嗎?你為什麼要死了?」

  她以為,她能跟白清音鬥氣一兩百年,耍賴一兩百年,再花一兩百年和好……她以為,她會一直在。

  「因為活夠了。」白清音雲淡風輕的說道,又指揮邊月:「給我倒一杯水來。」

  邊月有些手足無措的倒來一杯溫水,遞到白清音手上之後又頓住,聲音顫抖的問:「要……要加些咖啡、茶葉、蜂蜜,或是其他的什麼嗎?


  白水不好喝……」

  「可我連骯髒的泥水都喝過,一杯乾淨的水,對某個時間上的我來說,是奢侈。」白清音虛弱的接過水杯,淺淺的喝了兩口。

  邊月站在床邊,一直站著,窗外的太陽從日照當空,到夕陽西下,她一動不動。

  白清音靠在床頭,眼睛看著窗外,眼神卻很空洞,不知神遊到了哪一方天地。

  「這世界對我不好……」白清音輕輕的抱怨了一聲,又兀自笑了:「所以,我對它也不好。

  現在,我終於可以離開了。」

  白清音招手,示意邊月過去,像招一條小狗。

  邊月就真的像一條狗一樣聽話,爬到她的床前。

  白清音的手摁在邊月的頭上,一如她們第一次相見時的場景。

  白清音處在絕對掌控者的地位,她俯視她,笑容清淺:「吾兒,你當為吾之死歡欣鼓舞,載歌載舞。

  無論是為我,還是為你,都當如此。」

  邊月不記得,那隻掌控她的手緩緩從她頭頂落下時,她有沒有哭,也不記得自己在白清音的床前坐了多少天。

  她只記得白清音的丹田之火將她的屍身燒為灰燼,風一吹,揚了她一臉。

  最後的最後,她只得了小小的一捧骨灰,裝進玉盒子裡,下葬都不體面,於是又找了幾件白清音生前穿過的衣服,勉強修了一個墳塋。

  那個墳塋修得很漂亮,但她自把白清音的骨灰埋進去後,一次都沒去祭拜過。

  不知是真的記恨她,還是不敢相信她已經死了。

  「白清音死的時候,你哭了。」有一個聲音在邊月耳邊「咯咯」笑著說道,笑得十分浮誇:「你為那個女人哭了,真是好笑。

  你那時的眼淚,是對你小時候的背叛。

  你忘了那些挨打、罰跪、被欺騙、被威脅的日子?

  那些日子,你過得真有嵬村好嗎?

  一樣的抬手就打,抬腳就踹!」

  邊月「哦」了一聲:「是,一樣的抬手就打,抬腳就踹。但是她把我當人,她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的。」

  她這種出身,這一身血脈,連死於懷胎生她的親娘都嫌棄,可白清音把她當人了。

  「她騙我、罰我、威脅我。」邊月面無表情道:「但她一樣教我殺人,教我自保。

  她把我當人,所以在她之後,我遇到過的每一個人都把我當人。

  因為我身上有她留下的印記,他們知道我不好惹,會殺人。」

  「哈哈哈哈……你真好笑。」那個聲音繼續在邊月耳邊放肆大笑:「她教你,養你,都是為了更好的利用你啊。

  她要你為白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她要把你利用到渣都不剩!」

  邊月同樣冷笑:「就你聰明,看出了她在利用我?

  那我問你,沒有利用價值的叫什麼?」

  「叫廢物!」

  邊月冷哼:「我天資粹美,日表英奇,雖生於山野之間,亦不掩絕世風華。

  她能發現我,利用我,是她的幸運。

  我是這個對她不好的世界裡,她為數不多的幸運。」

  那聲音不再說話,似乎也被邊月不要臉的發言給震驚了。

  「轟隆!」最後一道天雷落下,邊月再也忍不住,慘叫一聲。

  她的血肉被雷電的力量烤焦,身上的骨頭露在外面,生死不知的躺在山峰頂的巨石上。

  雷劫過後,天上的烏雲盡散,雲彩上滴滴答答的落下一場金雨。

  呦呦鹿鳴,啾啾鳥叫,樹木瘋長,周圍山谷的靈氣如江河入海一般匯聚而來。

  墨綠的木靈力和紅色火靈力在邊月所在的山峰交纏,漸漸往外擴張,滌盪在整個附近十幾個山峰之中。

  天邊架起一座彩虹,邊月徹底被雷劈得躺平後,身體各處經脈卻在金雨的滋潤下,快速的修復,丹田中的金丹像是渴了好多年一樣,瘋狂的吸收著朝她這邊涌動過來的靈氣。

  邊月心裡感嘆:果然靈氣復甦了。

  她築基的時候,可沒現在這麼豐沛的靈氣,拿著白清音郵寄給她的靈石,跑到沙漠裡磨了快一年,才徹底築基。


  築基雖然沒有天劫,但她覺得,比這次金丹還累。

  在金雨的滋潤下,邊月的血肉快速再生,露出來的白骨被血肉包裹住,焦黑的皮膚也恢復白皙。

  很快,她能動了,馬上盤膝坐起來,體內運行《涅槃聖法》。

  之前《涅槃聖法》第四層滯澀的地方,好像被這天雷一劈,腦子靈光了起來,竟然想通了。

  再運行功法,竟然不像之前一樣,有刮骨的疼痛了,只是經脈略微有刺痛感。

  很快,邊月突破了《涅槃聖法》第四層的瓶頸,進入了第五層「明真我」的境界。

  她突破第五層了?!

  忍不住笑了一聲,結束了這場打坐。

  天上的金雨已經停了,但這場金雨惠澤的生靈卻還在。

  盤旋不去的飛鳥,「哦哦」鳴叫的野獸,將這寂靜的山中裝扮得熱鬧。

  邊月好像聽到無數的聲音在她耳邊吵鬧,似乎是那些飛鳥和野獸的意念,卻聽不清楚這些野獸究竟在說什麼。

  「散去。」邊月拂開群聚到她身邊的飛鳥,回到白清音修在山崖中的屋子裡去。

  現在她渾身破破爛爛,身上還一股焦味兒,她需要洗個澡。

  大約是這場金雨的福澤,山崖上古老的桃樹結出了果子,空谷中甦醒的幽蘭綻放芳香。

  大片大片藤蔓攀爬上各處山峰,將裸露的岩石蓋住,開出一串一串明艷燦爛的紫色花朵,美麗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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