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個好天兒,才剛出門,就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邊月辨認著去黃泥村的路,嗯……已經辨認不出來了。當年的小路完全被樹枝和雜草掩埋,黃泥村人已經很久沒走過這條路了。
千靈撐起一片結界,站在樹上朝遠處看去,雨幕重重,什麼也看不見。
「完全看不清前路,要不還是回去等雨停了之後再來吧?」千靈從樹梢上飛身下來,白色的裙角划過優美的弧度,輕靈的落在邊月身邊。
邊月指揮著樹枝藤蔓延伸過來,給她遮住這漫天大雨。
她看了看天上濃雲翻滾,仿佛末世開啟一般的大雨,搖了搖頭:「我有預感,這場雨短時間內不會停下。
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既然眼睛看不到,就麻煩這些草木幫我找一找吧。」
邊月合上眼睛,神識隨著草木根系深入地下。
一瞬間,她聽到了很多的聲音。
「下雨了。」
「下雨了。」
草木興奮的聲音吵得邊月耳朵疼,偶爾一聲厚重蒼老的嘆息,像是原始森林深處的千年古樹在沉吟。
邊月掠過這些聲音,神識被草木根系牽引到遙遠的地方。
終於,她聽到了人聲。
「這邊。」邊月指了個方向,朝那個方向飛了過去。
千靈也飛身跟上:「一會兒到了黃泥村,張家人應該不會太歡迎我們。我們可能要出一些丹藥或是符篆來引起他們對我們的重視。」
「我難道是個很小氣的人?」邊月「呵」了一聲:「預先取之,必先予之,道理我懂。
條件你去跟他們談,只要不把新族地改成姓張的天下,我都認。」
「好,我知道了。」千靈點頭。
二人的速度很快,很快到了邊月聽到聲音的地方。
「這裡……不是黃泥村吧?」千靈遲疑的說道。
她們眼前是一座座低矮的茅草屋,草屋在大雨大風中搖搖欲墜——這是一個村子,但比黃泥村落後得多。
這些不是最要緊的。
在這樣的大風大雨中,竟然有人在這村子裡殺人!
村口趴著一個男人的屍體,懷裡還抱著孩子,他似乎想往外跑,結果被人從後面給了一刀,他和他抱著的孩子都死了。
他身體裡流出大量的血水,將雨水染紅。
而他的不遠處,還有一具女人的屍體。
接著是老人、小孩兒……一地的屍體。
村子另一頭傳來慘叫,似乎還有活人存在,不過正在被屠殺。
「我去看看。」千靈丟下一句話,身影瞬間消失在雨幕之中。
邊月看著這個比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還要落後的村子,想到某種可能,臉色十分精彩。
——白雪陽星盤上那顆半虛半實的星球正在與地星融合。
這種可能對邊月來說就像是催命,「山河鼎」即將崩壞,靈氣復甦後,妖獸、詭異再現,即將重新連接的「天地」,還有一個要跟地星融合的星球。
在這種環境下,她需要完成白族的使命,守護人族……
媽的,能護住山桃村中那幾個弱雞,她都覺得自己牛逼了。
邊月找到千靈的時候,滿地冰霜,泥水土地上有很深的刀痕。
雨,在這片小小的空間中仿佛冰一般寒冷。
千靈手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似乎受驚過度,已經昏死過去,而她的腳邊,倒著七八具屍體。
「嘰里呱啦……嘰里呱啦……」一個粗布麻衣的農婦跪在大雨中,不斷的向千靈磕頭,地上的冰霜凍得她滿手鮮血,嘴裡仍舊不斷的說著嘰里呱啦,根本聽不懂的言語。
千靈以為這個農婦是要孩子,把手中的小孩兒遞給了她,溫柔的幫她擋去頭頂的雨水。
這時,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穿著青色長衫的老人朝著兩人走過來,大雨中聽不清楚他的言語,更不明白他的意思。
千靈:「……他是不是讓我們進屋去避雨?」
邊月:「我怎麼知道?」
「那要去避一下雨嗎?」千靈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邊月點頭。
她們兩個跟本地的村民沒辦法用言語交流,只能選擇一個稍微大一些的房子走進去。
那老頭兒也不阻攔,一直冒著大雨,殷勤的跟在兩人身後。
有些沒被殺死的村民從躲藏的地方出來,老頭兒指揮著他們給兩人燒了熱水。
邊月和千靈選的那間屋子裡很簡陋,進去之後,連一把椅子都沒有,陶罐、木碗、還有一個石頭堆砌的灶台就是全部。
雨水倒灌進來,整個屋子裡的東西都飄了起來。
那老頭兒跪在地上不斷的給兩人磕頭,邊月很強勢的向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離開。
人的言語不相通,但有些情緒可以很清楚的傳染,聰明人在面對比自身強大的存在,一般很會察言觀色。
那老頭兒果然看懂了,讓人都退走,只留邊月和千靈在茅屋下看雨水。
「你感覺到了?」邊月輕聲問道。
千靈遲疑的點頭:「這些人……跟我們不是同一個時空的……」
這些人體面的,穿著粗布麻衣,不體面的,穿著竹筍衣和棕樹皮。就算如今亂世,百姓的生活水平也沒下降到這個程度。
而且這些人腹部腫大,雙眼布滿血絲,皮下水腫,明顯長期接觸瘴氣,且缺乏醫藥的情況。
這些人不是地星上的人,只可能是白雪陽預言中那個,馬上要跟地星融合的星球上的人。
她以為這種融合,至少還有幾年時間的。
「唉……」千靈嘆息一聲:「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兩人在茅草屋檐下相顧無言。
一剎那,變故突生。妖風大作,從陰雲密布的雲層中伸出一隻由黑氣組成的大手。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連屋檐下滴下的雨滴都懸空半空。
千靈手中的彎刀凌霜自動護主,她的身後結出一個雞蛋殼一樣的冰霜結界。
「好強的威壓……」千靈勉強撐著不讓自己跪在泥濘的雨地里。
「嗚嗚……」陰風陣陣,耳邊儘是鬼哭之聲,邊月凌厲的眉目看向雲層之上。
那裡,一個骷髏頭正在成形。剛剛被殺死的那些村民的靈魂,恍恍惚惚的在骷髏頭下聚集。
邊月在一般情況下,是看不見鬼魂的,除非陰氣深重到已經影響磁場靈壓的地步。
不止死人,剛剛那十幾個還活著的村民神情恍惚的走出來,身上的鮮血像是被雲層之上的某種邪物牽引,朝著上面匯聚而去。
「我去去就回。」邊月扔下一句話,在雨中飛身踏入那片黑雲中。
黑雲之上,一個乾瘦的老頭兒正坐在一個飄浮的巨大葫蘆上。
老頭兒看到邊月上來,驚了一下:「嘰里呱啦?」
邊月沒跟她廢話,憫生劍拖出一條火龍,朝著老頭兒絞殺而去。
老頭兒有些狼狽的躲過火龍的絞殺,這次終於用意念傳信過來:「你是誰?」
這種人,邊月是懶得跟他廢話的,憫生劍上紫火大盛,雷雲滾滾中,金色的鎖鏈自憫生劍中生出。
老頭兒騎著葫蘆想跑,金色的鎖鏈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葫蘆鎖住。
老頭兒大駭,趕緊向邊月傳信:「吾乃枯木崖無心老人,道友何門何派?敢與我枯木崖為敵?!」
「垃圾,不配問我姓名!」邊月眼神冰冷,憫生劍一橫,身形瞬間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顆人口滾落到千靈腳邊,身上如同山嶽壓下來的力量消失。
緊接著,一具屍體,一隻葫蘆從雲層中落下來。
得到自由的一瞬間,千靈趕緊去查看那些村民,一一摸過脈搏後,又失望的收回手。
最後,在一個小孩兒身邊停了下來。
這個孩子,正是之前她抱著的那個。
邊月從雲上飛下來,將那顆人口踢得遠遠的,雪錦步靴踩在泥水中,用腳尖將那具身體掀翻。
很快,屍體上找到一個儲物戒指,直接把那根手指給掰了下來。
至於這個葫蘆,她也收進了「鳳靈」里,打算找時間讓白雪陽看看。
「邊月,快來看看,這個孩子還有氣兒。」千靈喊了一聲。
邊月沒再管那具屍體,一腳踢開之後,朝千靈的方向走去。
兩人找了個勉強能遮風避雨的茅屋,抓住一隻飄浮的桌子,把小孩兒安置在上面。
邊月給小孩兒把了一下脈,皺了皺眉,從「鳳靈」中拿出一卷銀針:「你幫忙化一顆解毒丹,不要太多,刮三分之一的粉末下來就行。」
千靈點頭:「好。」
在這個村子裡找不出一個乾淨的碗,一點兒乾淨的水,千靈只能拿出自己的杯子,從藥瓶里倒出一顆解毒丹,小心的颳了一些粉末下來。
邊月則扒光了男孩兒的衣服,開始在他身上施針。
這個男孩兒身上有些肉,皮膚也細膩白皙,不像這個村子裡的人,很可能是外來戶。且就是他,引來了村裡的第一次屠殺。
男孩兒心臟的位置一大塊黑氣,胳膊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也隱隱發黑,腹部一拱一拱的,像是有蟲子在裡面拱一樣。
沒兩分鐘,邊月把男孩兒紮成了一個刺蝟,最後一針扎在男孩兒喉嚨處。
男孩兒劇烈掙扎一陣,頭一歪,吐出一隻血紅肥胖的蟲子。
千靈端著解毒水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那隻蟲子在一堆穢物中蠕動。
而邊月竟然不嫌髒污,一手拿著玻璃瓶,另一手戴著手術用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將那蟲子從一堆嘔吐物中扒拉出來,裝進了瓶子裡。
千靈:「……」
有些噁心……嫌棄邊月一分鐘。
「解毒水來了。」千靈小心的給男孩兒灌藥水,那男孩兒無意識的咬緊牙關,千靈死活灌不進去。
千靈皺眉,邊月接過她手裡的水杯,直接用虎口卡住男孩兒的腮幫子,把藥灌了進去。
不一會兒,男孩兒又吐了幾口黑血,再一看他的胸膛,那塊黑色散了不少。
千靈蹙眉問:「情況怎麼樣?」
「呵~」邊月戲謔的笑了一聲:「如果生活有劇本兒,這小子一定是天選主角。
他竟然能一口氣中七種毒,這七種毒在他體內還形成了某種平衡,這才保他不死,直到遇到了我。」
「這都不死?我要是給他下毒的人,現在已經氣得吃不下飯了。」邊月「嘖嘖」兩聲。
千靈:「……這麼精彩?我們千家斗得最狠的那幾年,也誰對族人下這種毒手。」
「對對對,你們都玩兒放火自焚。」邊月沉默了一會兒道:「即將要和我們融合的世界,顯然也不是什麼太平盛世。
社會進程大約還在封建社會,有修仙者,視人命如草芥……」
「轉眼之後,一個村子就被屠盡。」千靈聲音低沉下來:「如果當初沒有顓頊帝的絕地天通,我會不會也是今天被屠殺的村民中的一個?」
邊月盯著雨幕外的青山,語帶諷刺:「這你放心,你媽媽的媽媽都不一定能活下來,你能出生?」
千靈:「……你嘴巴真壞。」
很快,那個小男孩兒醒了過來,警惕的看著兩人,嘴裡嘰哩哇啦的說著什麼。
她們兩人都聽不懂。
千靈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裡拿出一件自己的斗篷,蓋在男孩兒身上,儘量溫和道:「我們沒有惡意。」
邊月皺了皺眉:「兩邊還沒有正式融合,說不定時間流速都不一樣,你今日施的恩,有生之年不一定會有回報。」
「既然都施恩了,那就做到盡善盡美吧。」千靈微笑的摸了摸小男孩兒的頭:「能不能回報,且看因果輪迴如何轉,我不強求。」
邊月盯著那小男孩兒的眼睛,給了他一瓶解毒丹,又從藥瓶里倒出一顆丹藥來,刮下三分之一,化水放到他面前,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道:「每次只能吃這麼多,再多會被靈力撐死。」
男孩兒似懂非懂,千靈則在他身邊放了兩盒壓縮餅乾和幾包方便麵。
她和邊月不能在這裡留太久,這個孩子她們也沒辦法帶到外面去給別人養。
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邊月和千靈剛剛離開那個村子,雨似乎下得更大,千靈一回頭,大雨中哪裡還有剛剛那個村子?
她們剛剛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幻夢一樣。
邊月從「鳳靈」中拿出那隻葫蘆,還有那枚出去戒指:「不是幻夢,那邊的東西,被帶過來了……」
千靈:「……唉,還不如帶不過來。」
能帶過來,代表著每一次這種時空交錯中,彼此雙方的人相遇後,造成的傷害都是真實存在的。
「異能者還好些,普通人遇到那些修行者,該怎麼活?」千靈深深的憂國憂民起來。
這邊的人民是經歷過盛世太平的人,他們被賦予了脊樑,從封建社會的跪伏中站了起來,面對動不動就把自己當草芥的修士,他們不懂低頭,不肯屈服。
最後能活下來的人,有多少?
真實令人絕望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