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升靈池的金光再次被破開,渾身是血的千萬別從池水中爬了出來,這是最後一個,也是第五個從淬血升靈池中爬上來的。
千萬別羸弱無助的站在池水邊,全身近乎赤裸,漆黑的眼瞳瀲灩起無盡的水意,盯著邊月和千靈,近乎哽咽的問:「千家族人一十九口來此地,如今還剩多少?
千靈姐姐,你滿意了嗎?」
千靈啞口無言,她眼眸低垂,嘆息聲帶著血腥氣:「小別,忘了吧,不要再記得……從此你姓白了。」
此時,白雪陽將另一個由千家人轉變的白族人牽了出來,他骨齡十九,長得一張華夏傳統意義上「俊美」的臉,身上披了一件白袍,眼神如初生嬰兒般張望著四周。
祠堂旁艷麗的「血玉仙」綻放如鮮血,他盯著那花,露出一抹微笑,洒然乾淨。
千萬別跌跌撞撞的向他走了兩步,泣聲喊道:「千尺浪……」
少年皺了皺眉,無措的看了一眼白雪陽:「老族長,我不是叫白沐陽麼?」
「你是叫白沐陽,你哥哥說「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這裡風大,你先進屋,我帶你哥哥去處理他身上的傷。」白雪陽溫和的拍了拍白沐陽的頭,接住身形搖搖欲墜的千萬別。
「孩子,跟我走吧。昨日譬如死,今日譬如生。」白雪陽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的悲憫:「入我白族,從此紅塵與你兩相隔,你再不用經受人間的愛恨別離了。」
千萬別渾身無力的倒在白雪陽懷裡,白雪陽渾身冰涼,沒有一絲人的溫度,千萬別卻奇異的感知到,這個人對他沒有惡意,甚至頗為關愛 。
他朝著白雪陽一笑,那笑容苦澀難明:「我從來沒有厭煩過你說的什麼紅塵俗世,那裡有我愛的人,愛我的人。
有我的至親好友,我願為之披肝瀝膽的事業。
你們強行把我帶離,如今又要把我變成一張白紙,再任由你們塗上想要的圖案……
強迫人出家,跟強迫人賣身一樣,都他媽是王八蛋。」
「你王八蛋。」千萬別又補充了一句:「你們白族都是王八蛋!」
白雪陽好脾氣道:「好,白族是王八蛋。很快,你也即將成為王八蛋家族的一員。」
邊月在白族的卷宗上認真的寫下白沐陽的生辰,年齡,又讓他將手放在池邊高台的羅盤上。很快,羅盤中央的水晶石綻放出瑰麗的紫色,同時還伴隨著雷電。
羅盤指針劇烈擺動一陣後,指到了天字。
千靈抿了抿唇,凝眉沉鬱道:「天階雷靈根,好難得,老族長該高興了。」
白沐陽的眸光看過來,清澈如水:「這是很好的靈根嗎?」
千靈面對著這雙乾淨的眼睛,一時竟覺不堪,微微側過頭去:「能從淬血升靈池中爬出來,你當然是最優秀的。」
十九個人入淬血升靈池,只活了五個。
這是千家家族中最優秀的十九個年輕人,只有26%的存活率。
一個有白族血脈的人進入淬血升靈池,八成會化為池底的清液滋養池水,只有兩成的希望能爬上來。
難怪白族的古籍中,族人與外族私通生下的孩子們被扔進淬血升靈池中時,會記錄下他們的父母「泣涕如雨」、「叩頭請饒」等字眼了。
千靈以為,至少能再多活三到五個的……
邊月沒說話,只是履行自己作為族長的職責,給這些新添的族人錄名造冊。
白素瑤(千金裘),年十七,天階水木雙靈根。
白清瑜(千嬌),年二十三,天階火土靈根。
白玉桐(千百年),年二十八,天階風靈根。
白沐陽(千尺浪),年十九,天階雷靈根。
過了一刻鐘的時間,白雪陽帶著千萬別出了祠堂的門。
千萬別的目光清澈明亮,帶著幾分初生稚子的朦朧,好奇的看向邊月和千靈,笑道:「這兩個姐姐長得好像。」
白雪陽溫和道:「你們都是白族的孩子,血脈來自同一位祖先,長得像不足為奇。」
「族長,他叫白無瑕,幫他測一測靈根吧。」白雪陽理了理千萬別身上的白袍,細心的幫他撫平褶皺,然後牽著千萬別到測靈根的羅盤前。
千萬別將手放到羅盤上,羅盤中央的水晶石閃爍著深藍,近乎黑色的光芒,羅盤指針同樣指到「天」字。
「是水靈根啊。」白雪陽看著羅盤上的「天」字點了點頭。
但凡從淬血升靈池裡爬出來的白族孩子,血脈都被提純過,更接近於上古時的白族先祖。
有這樣好的資質,並不出奇。
邊月記下最後一行字:白無瑕(千萬別),年二十八,天階水靈根。
白雪陽欣慰的點頭,隨即又指著卷宗上那幾個特意小了幾號的字體,也就是沒改名前千家人的姓名,小聲與邊月商議:「族長,可否將這一記錄劃掉?
既然已經入了白族,曾經種種,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便將其斷個乾淨吧。」
他這是怕有朝一日,這些由千家族人轉變而來的白家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聞嗅到一絲自己遺忘的舊事,回白族來求證呢。
邊月嘆息一聲,把那些小字全部劃掉。
她記錄的這卷名冊,按照族規,只有族長一個人能翻閱。寫下他們曾經的名字,只是為了她自己方便看。
但就像白雪陽擔心的那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有人記起了曾經,想要回白族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呢?
邊月的這卷名冊就成了最好的佐證。
白族新誕生了五個族人,這本應該是要擺個三天三夜流水席慶祝的事。但由於族人全系搶來,這流水席邊月和千靈都沒好意思擺,只能低調處理。
五個新族人必定是不能圈在一起養的,免得他們產生什麼革命友情。
按照白雪陽的話說,白族的血脈都不那麼聽話,不好好訓導,遲早離經叛道,養成禍患。
白雪陽拿出如今白族族地的地圖,在邊月四周選了相互距離較遠的五個地方,讓邊月在這五個地方再修五座殿宇,作為他們五人今後的住處。
「他們如今還是凡人之軀,相隔遠一些,更利於教化。」白雪陽道:「在他們的住處沒有修好之前,讓他們先與我一起住在祖祠吧。
我需要跟他們講一講,我白族的歷史。」
「這些小的先放一放吧,老族長先為我解惑。」邊月將名冊卷宗收好,看了千靈一眼。
千靈心領神會,將五個懵懵懂懂的「新生」族人帶走。
至少要先給他們量體裁衣,做一身白族的衣服,再把他們餵飽吧?
邊月則在祠堂跟白雪陽關起門來談話,她先是將那棵「不死樹」的屍體給白雪陽看了一下。
白雪陽撫著其上斷裂的樹紋,感嘆:「是棵神樹,雖不能讓人不死,但其的確有延年益壽的神效。
不過延年益壽對我白族來說,實在是雞肋。
你若無用,可以給你那幾個外族小跟班,他們拿去入藥也好,煉器也罷,總能得這神樹的一點兒好處。」
白族族人躺平都能活三百年,如今靈氣復甦,只會活得更久。普通人憂慮在破境之前壽元見底,但白族沒有這種顧慮。
不死樹於他們而言,可不就是雞肋?
「那您看看,這些種子,還能種活嗎?」邊月把自己收集的不死樹種子拿給白雪陽看。
玉盒打開,一股血腥之氣撲鼻。白雪陽這具老殭屍鼻子動了動,竟然產生了一絲嗜血的衝動。
不過他很快就克制了這種本能,長眉微微蹙起:「這些種子被污染了,想要它們重新生根發芽,你得自己想辦法。
不要小看你手中的《醫典》,等你修為上去,能看到更多內容後,你會發現,只要大地之上生長的生命,無論何種,它都有記載。
這是我們白族的底蘊。」
邊月只能把這些種子再次收回「鳳靈」中,打算拿回去扔柜子里吃灰去。
之後,邊月拿出那只在仙龍再造陣法中被供在最中央的木盒子,盒子上靈動的紅色流淌如血液,祠堂的蠟燭將其照亮。盒子上散發的芳香的氣息,聞起來格外讓人寧心靜氣。
「這是……神木鳳血……」白雪陽站起來,雙手接過木盒,手指摸索過上面的機關,嚴肅道:「你從哪裡得到這個盒子的?」
意識到她帶回來的東西可能有了不起的價值,邊月簡單的把在不死樹中仙龍再造的風水局說了一遍:「那個地方,我師父去過了,將其中受風水陣法恩澤的千家人換了出來,有什麼問題嗎?」
白雪陽嘆息一聲,喃喃道:「清音……她……或許對白族也有怨言吧?
鳳血神木,凝魂、養魄、能載功德、破虛妄、見真我、悟天道,是一種可以作用於白族修士神魂上的神木。
白族族人神魂強大,旁人悟不出,解不明的功法、陣道、符篆……在白族看來,都不是什麼難事。
天道給了白族遠超凡人的天資,強大的神魂,也給了白族族人普通人解決不了的煩惱。
如今你修為還低,等你到元嬰、化神、返虛、大乘,甚至地仙、天仙境時,你的感受就會很明顯——天下藥物能對白族族人起效的,越來越少。
鳳血神木是由幾千年前鳳凰真神隕落時,流出的鳳血孕育出的神木。白族人與鳳凰相依相偎幾千年,鳳血神木是為數不多,能作用於任何修為的白族人身上的神物。
但隨著世間靈力的衰微,鳳血神木已經滅絕。
清音看到鳳血神木,卻任由它做他人棺木,而不是帶回白族……她對白族有怨。」
「浮生暫寄夢中夢,往事如聞風裡風。」邊月低聲吟出白清音時常寫在筆記中的兩句詩,輕聲道:「她不是對白族有怨,她是找不到路在何方。
她沒有族人,沒有徒弟,沒有長老,甚至沒有一個能說句話的人。
她的一切都飄渺如風,摸不著,夠不到,她甚至看不到一場虛構的海市蜃樓。
再是神木又有何用?」
「她連活下去的意願都薄弱如清晨的霧氣……」邊月理了理耳邊的辮子,手指摩挲著墜在辮子上的珍珠,微微皺著眉,仿佛在隔著時空,感受某種她不曾感受過的痛苦:「她的人生,是一場痛苦的夢。
如果有怨,她怨的不止是白族,還有整個世界。
但是怨恨無用,所以她走了……」
白清音,我會改變這個世界,我會讓亂世結束,讓日月星辰運行在它們各自的軌道上,把你眼中的虛無具象,把你曾經的家族再現。
下次你來人間,可以停下看一看了。
腳下的泥土,天空的雲彩,漫山的草木鮮花,散落於大地的江河湖海。
它們有具體的顏色,有各自的美好,不再只是一片血色。
你可以看一看的……
關於白清音的往事,永遠都帶著一種清晰而綿長的疼痛。白雪陽嘴裡喃喃的重複了好幾遍:「清音……清音……」
「這鳳血神木,很可能是當初白族叛徒白筠帶走的。」白雪陽選擇繞過「白清音」這三個字,專注到盒子自身,他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
「白筠用鳳血神木來裝的東西,應該是當年從白族中帶出去的至寶。」白雪陽不確定道:「白筠距離我也有幾百年,當年關於她的事,族中沒多少記載。
他們純血那幫人不樂意被人看笑話,抹除了不少關於白筠的記錄。
所以我也不知道白筠究竟從族中帶走了哪些東西。」
「這個盒子,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打開。」白雪陽抬眼看向邊月,溫聲詢問:「族長可否將它暫放於我處?」
邊月點了點頭,道:「正要請老族長幫忙呢。」
這隻盒子上的機關多得眼花繚亂,邊月本來就打算扔給白雪陽來解。
這是一頭為白族勤勤懇懇勞作的老黃牛,哪怕他已經死了,操縱著自己的屍體,也在為白族的將來做打算。
只要邊月一日是白族的族長,老黃牛就會兢兢業業的替她打工。
邊月又和白雪陽交談了一會兒,說的都是一些關於白筠的舊事。
白筠是純血,白族的聖女、祭司一脈她都混過,當邊月說起那些青銅獸的時候,白雪陽沒有絲毫驚訝:「那是祭司一脈的手段,如今斷絕了。
如果你能找回梅里雪山中那一脈的白族人,或許可以找回祭司一脈只鱗半爪的傳承,那裡曾經流放過一個祭司。」
這些在白族來說,堪稱絕密的信息,在白族的祠堂中,被一老一少輕聲的傳遞著。
第二天一早,邊月才離開白族的祠堂,祠堂外的圍牆上,「血玉仙」爬上枝頭,在晨光中招搖。邊月摸了摸腰間的黃玉,思考著白雪陽口中「純血」的危害。
唉~想這些還太早,她自己就是純血,就算那幾個從淬血升靈池裡爬出來的新族人都是純血,她也暫時壓得住。
「純血」之害再厲害,怎麼也得修到元嬰化神才能發揮威力吧?到時候千靈應該也成長起來了,她就算有事要離開白族,也不用擔心族裡了。
邊月回到了自己的宮殿,房檐下的青銅鈴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回歸,微風中撞擊其內銅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邊月先去看了一下躺在側殿的李無極,老人家睡得很香,也可能是昏死過去了。邊月再次給他把脈,提筆斟酌的寫下一張藥方。
之後的抓藥煎藥都是她一個人,略不方便。
唉,是不是該招個弟子到身前來服侍了?
下午讓老三過來吧。
老三還沒過來,老五跟個討債鬼一樣,拖著長長一串帳單過來了。
進門就哭喪個臉,仿佛被欠了八百萬億:「老師,您可算回來了。您不在的時候,老三總卡我經費。咱們的「白鴿」現在為止才只養了十隻。
老師,這可是你重點關照過的項目啊,老三太過分了!」
老五來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向邊月要錢,一個是告老三的刁狀。
老三那個死丫頭,就仗著老師您的喜歡,可勁兒為難真正為您辦實事的人——也就是我啊!
老師,您可得為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