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山渾身一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威脅,是一種宣告。
是一種制定了規則,就絕不容許任何人破壞的絕對意志。
在這亂世,他見過太多人,有兇狠的山賊,有貪婪的官兵。
但從未有一人,能像張河這樣,用最平靜的口吻,說出最不容置喙的話。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蒼老的身軀挺直了些許。
「道理我都明白。」
「我以柳家村村長的名義擔保,誰敢壞了你的規矩,不用你動手,我第一個不饒他!」
張河這才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需要一個代言人,一個在村裡有足夠威望的人,來替他推行秩序。
而村長柳山,就是最好的人選。
「走吧,村長,該回去給大夥們一個交代了。」
張河吹熄了火把,重新用荊棘將洞口偽裝好,這才帶著柳山原路返回。
當兩人再次出現在柳青煙家門口時,等候的村民們早已焦躁不安,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看到村長回來,眾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村長,怎麼樣了?」
「有吃的嗎?」
「是不是他藏了糧食?」
嘈雜的詢問聲此起彼伏,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河和柳山。
柳山拄著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頓了一下。
「都給我安靜!」
老村長積威仍在,村民們瞬間安靜下來,但那一道道灼熱的視線,卻絲毫未減半分。
柳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洪亮地宣布。
「大家聽我說,張河兄弟,現在是我們柳家村的大恩人!」
「他冒死在山裡,找到了前人留下的一處秘密糧倉!」
「轟!」
這句話,如同一個驚雷,在所有村民的腦海中炸響!
糧倉!
是糧倉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沖天的狂喜和喧譁!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老天爺您開眼了啊!」
無數人喜極而泣,跪在地上朝著天空叩拜。
更多的人,則用一種看待神明般的狂熱注視著張河。
張河始終面無表情,他等眾人情緒稍稍平復,才上前一步。
所有人的喧鬧,瞬間停止了。
「糧食是找到了,足夠我們全村人,撐過這個冬天。」
他一開口,就給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但是。」
他話鋒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我的糧食,不養閒人,不養懶漢,更不養有壞心思的畜生。」
「從明天開始,所有糧食由我統一分配。」
「每家每戶,按人頭領糧,保證老人婦孺都能有一口吃的。」
村民們聽到這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但是啊,村里所有十五歲到四十歲的青壯男人,都必須去幹活。」
張河提高了聲量,壓過了所有雜音。
「你們要組成巡邏隊,負責村子的警戒;要加固村裡的房屋,要多挖陷阱,要干我安排的一切活計。」
「誰要是偷奸耍滑,那他們一家老小,就一粒米也別想領到。」
「都聽明白了嗎?」
他的話簡單粗暴,卻無比清晰。
大部分村民都毫不猶豫地大聲應和。
「明白!」
「張河兄弟說得對!」
「有吃的還想偷懶,那不是人!」
「我們都聽你的!」
有飯吃,還能活下去,干點活算什麼?
然而在人群的角落裡,一個吊兒郎當的瘦高個青年,卻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和貪婪。
他叫柳五,是村裡的無賴,平日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事情沒少做。
憑什麼?
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找到了糧倉嗎?
憑什麼要他一個人說了算?
那糧倉里的糧食,應該是大傢伙兒的!
他張河算個什麼東西!
柳五的這點小心思,自然沒能逃過張河的眼睛,但他沒有當場點破。
總有些蠢貨,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來讓他明白什麼是規矩。
當晚,在張河的主持下,村里支起了幾口大鍋。
雪白的米粒下了鍋,濃郁的米香再次飄滿了整個柳家村。
這一次,不再是折磨,而是希望。
每一個村民,無論男女老少,都分到了一碗稠的都像米飯的白米粥。
許多人捧著碗,一邊喝,一邊嚎啕大哭。
這是他們幾個月來,吃到的第一頓飽飯,甚至是白花花的大米。
一時間,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喜悅之中。
夜,漸漸深了。
喝完粥的村民們,帶著滿足和對未來的憧憬,沉沉睡去了。
柳青煙姐妹倆也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她們依偎在一起,小臉上滿是幸福的模樣。
張河卻沒有睡覺。
他在等人。
等那個不知死活的蠢貨。
果不其然。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著夜色的掩護,翻過了柳家破敗的院牆。
那人動作很輕,落地無聲,顯然是個慣犯。
他躡手躡腳地朝著堆放雜物的角落摸去,那裡是柳家的廚房,也是白天煮粥的地方。
在他看來,糧食肯定就藏在那附近。
是柳五。
他剛摸到鍋邊,正準備伸手去掀鍋蓋,一道黑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你在找什麼?」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柳五渾身汗毛倒豎,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尖叫,一隻腳就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後心窩上。
「砰!」
一聲悶響。
柳五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隻大腳就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咔嚓!」
肋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啊——!」
柳五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
張河一腳踩著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早就料到會有人鋌而走險。
不立威,不定法,人心永遠是貪婪的。
巨大的動靜,瞬間驚醒了整個死寂的村莊。
「出什麼事了?」
「是青煙家那邊啊!」
「快,別就有人在偷糧食了!」
一扇扇破敗的木門被推開,一個個村民舉著火把,驚疑不定地朝著柳家院子圍了過來。
當他們看清院子裡的情景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白天還活蹦亂跳的村中無賴柳五,此刻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塊,滿臉是血出氣多進氣少了。
而那個帶給他們希望的男人張河,正一隻腳踩著柳五的胸膛,手裡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砍柴斧。
月光下,他宛如一尊殺神。
所有村民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白天那個分糧食的恩人,和眼前這個煞神,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柳山村長也拄著拐杖,在人群的簇擁下趕了過來。
他看到這一幕,先是一驚,隨即立刻明白了什麼。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指著地上的柳五,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
「都看清楚了!」
「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張河兄弟的糧食,就是我們全村人的命!」
「誰敢打糧食的主意,誰就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
「這種人,就是全村的敵人!」
村長的話,擲地有聲,敲在每一個村民的心上。
眾人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柳五,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張河,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貪念,也徹底煙消雲散。
恐懼,是建立秩序最快的方式。
「綁起來!」張河冷冷地開口。
立刻有兩個機靈的漢子上前,用繩子將柳五捆了個結結實實。
看著被徹底鎮住的村民,張河知道了,他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
就在這時,一個膽小的村民看著張河,顫抖著開口。
「張河兄弟,你……你這糧食……要是被黑風山的山賊,知道的話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