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河的斧頭在地上劃出最後一道白線。
那條線,圈定了整個柳家村的生死。
「三米深,五米寬。」
他的話語沒有絲毫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挖。」
一個字,引爆了整個村莊。
殺戮後的狂熱還未褪去,分食馬肉的飽足感依舊在腹中燃燒。
柳家村的男人們,無論是被選入護村隊的,還是普通村民,都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氣。
他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日光下閃爍著汗水的光澤。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翻出,堆積在壕溝內側,形成了未來木牆的地基。
沒有人說話。
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鐵鍬切入泥土的悶響。
這是一幅熱火朝天的畫卷。
可畫卷的底色,是恐懼。
整整一天一夜,高強度的勞作,榨乾了他們身體裡最後一絲亢奮。
肌肉酸痛得如同被撕裂,手掌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咳……咳……」
一個年過四十的老漢拄著鐵鍬,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望著那條仿佛永遠挖不到盡頭的壕溝,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絕望。
「張河小哥……這……這真的有用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寒意,瞬間感染了周圍的人。
「是啊……這溝是深,可黑風山那幫天殺的有幾百號人,他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這溝填平了!」
「我們這是在挖自己的墳墓啊!」
恐慌,就此蔓延。
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點士氣,在對絕對數量的恐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少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茫然地看著深溝,又看看遠處黑風山的方向。
「都他娘的閉嘴!」
一個名叫李二牛的年輕漢子,也是護村隊的一員,猛地將鐵鍬插在地上,通紅著雙眼吼道。
「忘了獨眼龍是怎麼死的了?」
「忘了張河大哥是怎麼一斧子劈開他腦袋的?」
「張河大哥說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
他的話語雖然激烈,卻顯得有些蒼白。
一個獨眼龍,和幾百個山賊,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你小子懂個屁!」一個漢子反駁道,「那天是僥倖,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等他們大隊人馬過來,拿木板一鋪,這溝有什麼用?」
爭吵聲四起,剛剛還井然有序的工地,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張河一直沉默地看著。
他沒有制止,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所有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匯聚到他身上。
他們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們繼續把命賣在這裡的答案。
張河終於動了。
他走到爭吵最激烈的那幾個人面前。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大氣都不敢出。
「你說的對。」
張河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對那個說壕溝沒用的漢子點了點頭。
「一條壕溝,擋不住幾百個亡命徒。」
他環視四周,把每個人臉上的驚愕和不解都收入心底。
「兩丈高的木牆,他們多砍幾棵樹,也能撞開。」
「我們手裡這二十個人,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他每說一句,村民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李二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張河那平靜的姿態震懾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絕望的氣氛,徹底籠罩了所有人。
連活神仙都承認沒用了,那他們還掙扎什麼?
「所以呢?」
張河忽然反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以就跪下,把你們的糧食,你們的女人,你們的命都交出去?」
「然後指望他們發善心,給你們留條全屍?」
「你們誰想去?」
他伸出手指,在人群中緩緩划過。
「誰想去,現在就放下工具,滾出柳家村。」
「我絕不攔著。」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動。
滾出去?
滾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張河冷笑一聲。
他走到壕溝邊緣,用腳尖踢下一塊泥土。
「你們害怕,我也害怕。」
「我怕得要死。」
「我怕我剛吃上幾天飽飯,就被人砍了腦袋。」
「我怕我好不容易才有的一個家,轉眼就被人燒成灰。」
他的話語,粗俗而直接,卻說進了每個人的心坎里。
這不是什麼大道理。
這就是他們每一個人,最真實的想法。
「這條溝,這堵牆,不是用來擋住山賊的。」
張河的語氣變了,變得無比凝重起來。
「它是用來告訴我們自己,也告訴那幫雜碎的。」
「線,已經劃下了。」
「想從這裡過去,就得拿命來填!」
「他們的人是多,可他們的命,也是命!」
「他們也會死,也會怕的!」
「我們只要能用十條命,換他們一百條命!」
「你信不信,剩下的人會自己滾蛋?」
他指著那些因為爭吵而停工的漢子。
「你們現在多流一滴汗,戰場上就少流一碗血。」
「你們現在多挖一寸土,你們的婆娘娃兒,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黑風山給不了你們活路,朝廷給不了你們活路,老天爺也給不了你們活路!」
「能給你們活路的,只有你們自己手裡的傢伙,和身邊站著的兄弟!」
他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嶄新的鐵鍬,這是他剛剛從系統里兌換出來的,閃著工業時代獨有的光澤。
「從今天起,所有人分兩班倒,日夜不停!」
「伙房那邊,肉湯和白米飯管夠!」
「每天幹得最賣力的那一班,晚上加餐,一人多加一個雞腿。」
他停頓了一下,再次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工期結束,最勤快的前十名,每人發一斤鹽!」
鹽!
人群瞬間炸了!
在這個連官府都缺鹽的時代,一斤鹽的價值,比十斤糧食還要金貴!
那是能換命的東西!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恐懼還在。
但另一種更原始的欲望,貪婪,徹底壓倒了它。
「我干!」
一個漢子怒吼一聲,抄起鐵鍬就跳進了壕溝,瘋狂地挖掘起來。
「他娘的,怕個鳥,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為了婆娘娃子的雞腿,挖!」
「一斤鹽!」
「老子拼了!」
剛剛還死氣沉沉的工地,瞬間爆發出十倍的狂熱。
人們不再去想黑風山有多可怕,他們腦子裡只剩下雞腿和白花花的鹽。
張河看著這一幕,心裡毫無波瀾。
恐懼和貪婪,本就是驅動人性最高效的燃料。
他要做的,就是掌控好這團火。
不遠處,村子的另一頭,同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柳青煙沒有在工地上。
她正帶著村裡的婦女和半大的孩子們,在村裡的空地上忙碌著。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裡面熬煮著濃稠的米粥和肉湯,香氣飄出很遠。
另一邊,一些婦女正坐在小凳上,借著日光將收集來的舊衣物拆開,用粗糙的麻線重新縫補。
還有一些人,在柳青煙的指導下,用一種特殊的草藥和木灰,混合清水,一遍遍地過濾,製作簡陋的消毒水,用來清洗從山賊屍體上扒下來的布條,準備當做繃帶。
她的臉上沾著些許灰塵,鬢角的髮絲也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
但她的神態,專注而平靜。
她就像一顆定海神針,穩住了整個村莊的後方。
「青煙姐,水不夠了。」一個少女跑過來說道。
「讓李嬸家的二小子去溪邊挑,告訴他走小路,注意安全。」柳青菸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青煙姐,布料不夠用了,那些山賊的衣服太破了。」
「把我家那兩床舊被子也拆了,只要能用的,都用上。」
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每一項指令都準確無誤。
周圍的婦孺們,雖然臉上也帶著憂色,但看著柳青煙鎮定的樣子,她們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柳青語抱著一小捆晾乾的草藥,小跑到姐姐身邊,仰著小臉。
「姐姐,我們做這些,真的能幫到張河哥哥嗎?」
柳青煙停下手裡的活,摸了摸妹妹的頭,輕聲說道。
「男人在前面流血,我們就在後面給他們遞刀,給他們包紮傷口。」
「打仗,不只是男人的事。」
她望向壕溝的方向,那個男人挺拔的身影,即使隔著很遠,也依舊清晰。
他正在用最直接,甚至最粗暴的方式,將一群散沙般的災民,捏合成一支敢於拼命的隊伍。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這支隊伍,沒有後顧之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張河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直接走到柳青煙面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她。
「這是什麼?」柳青煙不解地問。
張河沒有說話,只是打開了袋子。
一抹耀眼的白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是鹽!
滿滿一口袋,雪白細膩的精鹽!
周圍的婦女們全都倒吸一口涼氣,死死地盯著那個布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
「省著點用。」
張河只說了四個字,轉身就準備離開。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一下!」
柳青煙忽然叫住了他。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剛剛縫好的小布包,遞了過去。
「這是……」
「護身符。」柳青煙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去村東頭的土地廟求的……」
張河接過那個小小的布包,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
布包上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安字。
他看著她,她卻不敢抬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個護身符,仔細地塞進了自己最貼身的衣兜里。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柳青煙才敢抬起頭,她的臉頰已經紅得發燙。
夜幕降臨。
工地上點起了無數火把,將整個柳家村照得如同白晝。
挖掘工作,仍在繼續。
半山腰上,剛剛建好的一個簡易箭塔雛形上,李二牛正警惕地注視著山下的黑暗。
他是村里眼神最好的獵戶,張河特意把他安排在了這裡。
風聲,蟲鳴,還有遠處工地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