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神策軍校尉,帶著滿肚子的憋屈和驚疑,打馬狂奔回營了。
他甚至來不及喘勻氣,就一頭衝進了主將大帳。
「將軍!」
神策軍主將李廣,正對著一幅青州地圖凝神思索,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眉頭緊鎖著。
「如何?」
「見到公主了麼?」
校尉咽了口唾沫,將城牆上張三一,那番顛倒黑白的說辭,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他們說公主正在城內撥亂反正,張河是協助公主的義士。」
「還說……」
「還說我們兵臨城下,是意圖不軌,形同謀反啊!」
「豈有此理!」
帳內的副將聽完,勃然大怒一拍桌子。
「反賊就是反賊!」
「竟敢如此猖狂,反咬咱們一口!」
「將軍,公主定是被他們脅迫了!」
「末將請命,即刻攻城,救出公主!」
李廣沒有說話,他擺了擺手,示意副將冷靜。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青州府城的位置,輕輕敲擊著。
事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公主的儀仗和私印都是真的。
一個被脅迫的公主,會有膽氣說出意圖謀反這種話嗎?
一個反賊他又哪來的底氣,敢和朝廷最精銳的神策軍叫板呢?
「他們說明日辰時,公主要親自與我對話?」李廣沉聲問道。
「是的,將軍!」
「城牆上那人是這麼說的。」校尉答道。
「好。」
李廣站起身,眼中閃過一抹冷厲。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城裡到底藏著什麼玄機。」
「傳令全軍,原地休整,加強戒備。」
「明日辰時,隨我到城下會會,這位公主殿下!」
他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這多半是反賊的緩兵之計。
公主,不過是他們捏在手裡的一面盾牌罷了。
驛館之內,夜色漸深。
張河卻毫無睡意,他召集了張三一等核心骨幹,在燈火通明的議事廳內,緊急部署著。
「我們的人太少了,硬拼是死路一條。」
張三一的表情嚴肅,點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守城,靠的不是一時血勇。」
張河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有力。
「靠的是腦子,還有讓敵人看不透的底牌。」
他轉向張三一,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三一,你帶人去搜集城中,所有的舊衣甲、木頭和草人。」
「連夜給我做出兩千個假人來,天亮前我要讓他們站滿城頭!」
「假人?」
眾人一愣。
「對,就是要讓城外的人看看,我們兵強馬壯。」張河解釋道。
接著,他看向李二牛。
「二牛,你之前帶人運來的那些秘制灰粉,立刻全部運到南城牆去!」
「再把城裡所有的泥瓦工匠,都給我召集起來!」
「是!」
李二牛知道那灰粉有何用,就立刻領命而去了。
半個時辰後,青州府的南城牆上,火把林立,人聲鼎沸。
一袋袋水泥被運上城頭,在張河的親自指揮下,工匠們將其與沙石、水混合起來。
「將軍,這……這是什麼泥?」
一個年長的工匠,看著盆里攪拌均勻的灰色漿糊,滿臉困惑著。
這東西,比他們平常用的黃泥、石灰要細膩得多了。
「別問。」
張河的聲音不容置疑。
「按照我說的,把這東西塗抹在城牆內側和垛口上,所有裂縫都給我填滿了!」
「速度一定要快!」
工匠們不敢怠慢,立刻動手著。
他們驚奇地發現,這種灰色的泥漿,附著力極強。
更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剛剛抹上去的泥漿,竟然已經開始發硬,用手指都摳不動了。
「天吶!」
「神物啊!」
「這簡直是神物啊!」
有工匠忍不住,發出了驚嘆。
看著城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堅硬的灰色外殼包裹,所有參與其中的士兵和工匠,看向張河的眼神,都充滿了敬畏。
與此同時,州牧府的大堂之內,燈火輝煌。
長樂公主端坐主位,神情冰冷。
下方,是城內數十個世家大族的家主,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神色各異心中惴惴不安。
「諸位。」
長樂公主清冷的聲音響起。
「青州城如今的局勢,想必你們都清楚了。」
「本宮奉皇命巡查,現已查明前州牧倒行逆施,罪大惡極。」
「張河將軍,乃是撥亂反正的義士,本宮現已委任他為青州城防總指揮。」
她的話,讓下方的家主們一陣騷動。
「城外神策軍壓境,戰事一觸即發。」
長樂公主沒有給他們交頭接耳的機會,話鋒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為保全城中百萬百姓,本宮需要諸位的支持。」
「明日天亮之前,各家需捐出府中一半存糧,三成家財,並派出所有家丁護院,聽候張將軍統一調遣!」
「什麼?!」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忍不住站了出來。
「公主殿下,這……這不合規矩啊!」
「我等世代簪纓,豈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
「吱呀——」
大堂的側門被推開。
張河一身戎裝,帶著滿身的煞氣,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眼神兇悍的親兵,手都按在刀柄上。
大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下來。
張河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那雙看過,太多死亡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名剛剛還在高喊不合規矩的老者,被他的目光一盯,頓時噤若寒蟬,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皇權的威儀和赤裸裸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僥倖和算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等……遵從公主殿下號令。」
終於,有家主率先低下了頭。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再不敢有任何異議。
長樂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隨即看向張河身後的一名精瘦男子。
「沈先生,後續的交接事宜,便由你來負責了。」
那人正是沈萬三,他對著公主和張河躬身一禮,隨後轉向眾家主,臉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諸位,請吧。」
次日,辰時。
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
南城門樓之上,一夜之間,仿佛脫胎換骨。
牆體被一層灰白色的堅硬物質覆蓋,顯得異常牢固。
城牆之上,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站滿了「士兵」,刀槍林立,氣勢驚人。
長樂公主身著華麗的宮裝,儀態萬千地登上城樓。
張河與張三一,如兩尊鐵塔般,一左一右護衛在她身後。
城下,神策軍主將李廣,率領數百精騎,策馬而來。
他抬頭望去,當看到那個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全無半分階下囚模樣的公主時,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城上的可是長樂公主殿下?」
李廣在陣前勒馬,揚聲高喊。
「本將神策軍李廣,奉命前來護駕!」
「還請公主下令開城,交出反賊張河!」
城樓上,長樂公主向前一步,聲音清晰到傳遍四方。
「李將軍,你弄錯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威嚴。
「本宮在此,並非被劫持,而是在執行陛下的密令。」
「張河將軍是朝廷暗中培養的忠勇之士,奉命剷除青州貪腐,何來反賊一說呢?」
長樂公主此言一出,李廣和他身後的將士們,全都懵了。
密令?
暗中培養?
這怎麼可能!
李廣的目光,死死盯住公主身旁的張河。
只見張河面無表情,眼神銳利。
全程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按刀柄仿佛雕塑一般。
那股沉默的壓迫感,竟比任何叫囂都更讓人心悸。
長樂公主繼續演著,這場驚天大戲。
「李將軍,你的部隊不經宣召,擅自兵臨城下,已是犯了大忌。」
「本宮念你救駕心切,不予追究。」
「現在本宮命令你,立刻後撤三十里安營紮寨,靜候朝廷的進一步旨意!」
「在你我之間,究竟誰是忠、誰是奸,他日自有分曉!」
「切莫自誤!」
李廣的腦子,徹底亂了。
公主的說辭太過離奇,可她的姿態又太過鎮定。
而那個張河,更是深不可測。
城牆上那森嚴的戒備,一夜之間變得堅固的城防,都透著一股邪門。
萬一……
萬一是真的呢?
他不敢賭。
這個責任,他承擔不起。
「全軍……撤!」
李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神策軍的陣列,開始緩緩後退。
城樓上,張河看著遠去的敵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對著身旁的一名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親兵立刻領命,悄然消失在城樓之下。
神策軍大營。
剛剛撤回的李廣,正心煩意亂地,在大帳中踱步。
忽然,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將軍,不好了!」
「軍中……軍中起了流言!」
李廣心中一沉。
「什麼流言?」
「有……有人說,咱們這次出兵,是被朝中奸臣當槍使了,來攻打自己人的!」
「還有人說,那張河有通天之能,能撒豆成兵,一夜築起銅牆鐵壁!」
「更離譜的是,有人說公主殿下,早就傾心於張河,兩人……兩人……」
「夠了!」
李廣怒吼一聲,一拳砸在案几上。
他知道,這是對方的攻心之計。
這些流言,正在侵蝕他軍隊的士氣和軍心。
不能再等了!
李廣眼中殺機暴漲,他快步走出大帳,望向遠處那座雄城。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不管他們有什麼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將灰飛煙滅!」
「明日清晨,全軍集結,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攻下青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