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青州之鄰,鎮北王的大後方。
官道之上,一支看似尋常的商隊,正不緊不慢地前行。
為首的馬車上,沈萬三換上了一身錦緞衣袍,肥胖的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和氣生財的笑容,只是那雙小眼睛裡,卻閃爍著狼一樣的光。
進入雲州地界的第一座大城,永安城。
城門守衛森嚴,盤查極緊。
沈萬三的商隊被攔了下來。
一名小校趾高氣揚地走過來,馬鞭在掌心敲打著。
「哪裡來的商隊?」
「運的什麼貨?」
沈萬三滿臉堆笑地跳下車,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不動聲色地塞了過去。
「軍爺們,辛苦了。」
「從南邊來,販了些尋常的糧食雜貨,混口飯吃了。」
那小校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卻依舊不依不饒。
「打開!」
「例行檢查!」
幾名士兵拿著長矛,粗魯地挑開了,貨車上的油布。
露出的是滿滿一車的麻袋。
士兵一矛刺下,拔出來,矛尖上沾著幾粒飽滿的米。
「嘖,居然是精米。」
小校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如今戰時,糧草皆為軍管,你們這些糧食,全部充公了!」
他大手一揮,便要下令扣押。
沈萬三心裡冷笑,面上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軍爺,軍爺,您行行好!」
「這可是小人,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他一邊哀求,一邊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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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爺,一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小校狐疑地打開布包。
下一刻,他的呼吸停滯了。
布包里,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鏡子。
鏡面光潔如水,清晰地映出了,他臉上每一顆麻子,每一根胡茬。
那清晰度,比他見過最昂貴的銅鏡,還要強上數倍不止!
「這……這是何物?」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琉璃鏡。」
沈萬三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
「海外來的寶物,整個雲州,怕是也找不出第二面。」
小校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面鏡子上,再也拔不出來。
他很清楚,這東西要是獻給城裡的郡守大人,意味著什麼。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鏡子飛快地揣進懷裡。
「看在你如此識相的份上……」
「這次,就暫且放過你們。」
「不過,車上的糧食,得留下一半,作為『損耗』。」
沈萬三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謝軍爺!」
「多謝軍爺,開恩啊!」
商隊緩緩駛入城中。
一名跟車的夥計,湊到沈萬三身邊,壓低聲音憤憤不平道。
「掌柜的,就這麼便宜了那幫孫子?」
「一半的糧食啊!」
沈萬三端坐在車轅上,臉上和氣的笑容消失了,變成了運籌帷幄的冷酷。
「便宜?」
「魚餌撒下去了,魚兒自己會上鉤。」
「等著瞧吧。」
果不其然。
當天下午。
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就找上了沈萬三下榻的客棧。
他客氣地將沈萬三,請到了郡守府的偏廳。
永安郡守,是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
他把玩著那面小鏡子,故作矜持地問。
「聽聞,沈掌柜手裡,還有更好的寶貝?」
沈萬三躬身一笑。
「不敢當,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兒。」
他拍了拍手。
兩名夥計抬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架子,走了進來。
紅布揭開。
滿室皆驚!
那是一面一人多高的巨大穿衣鏡!
鏡面光滑如冰,將郡守肥胖的身軀,照得毫髮畢現。
郡守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身邊的幾位幕僚,更是發出了控制不住的驚呼。
「天吶!」
「此物只應天上有啊!」
這還不算完。
沈萬三又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了幾樣東西。
晶瑩剔透,仿佛水晶雕琢而成的杯子。
潔白如雪,甜入心扉的塊狀白糖。
還有那包裝精美,散發著迷人香氣的香皂。
最後,他甚至拿出了幾顆,模樣古怪,但煮熟後軟糯香甜的土豆與紅薯。
每一樣都是這個時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珍!
郡守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知道這些東西,任何一樣流傳出去,都會在整個大楚的上流社會,掀起一場風暴了!
「沈掌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貪婪。
「開個價吧!」
「這些東西,本官全要了!」
沈萬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卻沒有立刻報價,反而面露難色。
「大人,這些都是小人,我準備運到京城,獻給貴人們的……」
「若是都給了大人,小人回去,沒法交差啊。」
郡守臉色一沉。
沈萬三話鋒一轉。
「不過……」
「大人您若是能幫小人一個小忙的話,這些東西就全當是孝敬您的了。」
「什麼忙?」
郡守立刻追問。
沈萬三湊了過去,壓低了聲音。
「小人商隊,還需要些東西壓倉。」
「聽聞雲州盛產一些黑不溜秋的石頭,還有些煉鐵剩下的廢礦渣。」
「那些東西,放在官倉里也是占地方。」
「大人您看,能不能……」
郡守一愣。
黑石頭?
廢礦渣?
那不就是焦炭和品相不好的鐵礦石嗎?
這些東西,對於軍隊來說確實是戰略物資。
但對於他個人來說,完全是一文不值的,還很占位置的。
用一堆沒人要的破爛,去換取這些能讓他一步登天的奇珍異寶?
這哪裡是交易?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他生怕沈萬三反悔,一口答應下來。
「沒問題!」
「就依沈掌柜所言!」
「本官這就下令,將官倉里那些廢礦渣,都撥給你了!」
「就以運輸損耗的名義入帳!」
一場驚天的交易,就在這間小小的偏廳里達成了。
三天後。
十幾輛滿載著焦炭和鐵礦石的馬車,掛著郡守府的旗號,暢通無阻地駛出了永安城,朝著青州的方向飛馳而去。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沈萬三和他手下的商隊,如同最精明的獵人,沿著鎮北王那長達八百里的補給線,一路向北。
他們用一面面鏡子、一塊塊香皂、一包包白糖,敲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大門。
雲州的官員、將領、地主,無論之前多麼道貌岸然。
在這些超越時代的奢侈品面前,都紛紛露出了貪婪的獠牙。
他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撲了上來。
軍需官私自倒賣軍械庫的硫磺。
礦場主將最好的礦石,謊報成廢礦,賣給沈萬三。
甚至有邊境的將軍,為了換取一套精美的玻璃酒具,默許沈萬三的商隊,在自己的防區內,暢通無阻了起來。
一條由黃金和欲望鋪就的地下商道,就這樣在敵人的大後方,被硬生生開闢了出來。
源源不斷的鐵礦石、焦炭、硫磺……這些青州最急缺的戰略物資,如同逆流的血液,從雲州的心臟地帶,被瘋狂地抽走,輸送向狼牙谷。
第七天。
清晨。
狼牙谷的工地上,氣氛莊嚴肅穆。
那座高達數十米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矗立著。
在它的腳下,堆積如山的焦炭和鐵礦石,反射著晨曦的光。
這些都是沈萬三用性命和智慧,從敵人手中換回來的希望!
張河站在高爐前。
他的身後,是胡萬山、是張三一、是柳山,是數萬名親手建起,這座奇蹟的士兵和工匠。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期待。
「侯爺!」
柳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吉時已到!」
張河點了點頭。
他接過一名工匠遞來的火把。
熊熊的火焰,映照著他平靜的面龐。
他一步步走上高爐的點火台,將手中的火把,投進了點火口。
呼——!
一股氣浪噴涌而出!
下一刻,仿佛地底的巨龍甦醒!
熊熊烈焰,從高爐的煙囪中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整個狼牙谷,被一股灼熱的氣浪席捲!
「吼——!」
山谷內,數萬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跳著、叫著、擁抱著淚流滿面!
成功了!
他們成功了!
青州,有救了!
張河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群。
烈火的光芒,在他的眼底跳躍。
一個嶄新的時代,將從這熊熊烈火中,浴火重生!
第一爐滾燙的鐵水,如同金色的巨龍,從高爐的出鐵口奔涌而出!
整個山谷,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然而就在這時!
「駕!」
一聲悽厲的嘶吼,刺破了喧天的歡慶聲。
一名渾身是血的騎兵,騎著一匹同樣傷痕累累的戰馬,瘋了一般衝進山谷。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高喊。
「胡將軍急報!」
「鎮北王麾下斥候影狼,已突破我方封鎖線!」
「正向此地……高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