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驅馬轉身,帶著自己的人,向著來時的路,緩緩行去。
身後的狼牙谷,那片本不該存在於人間的璀璨光芒,隨著山道的蜿蜒,被巨大的山體一點點遮蔽。
最終,那漫山遍野的光明,化作了天邊一抹奇異的亮色,像是黑夜裡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可那份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景象,卻再也揮之不去了。
隊伍里,一片落針可聞。
除了沉重的馬蹄聲,和偶爾響起的粗重呼吸,再無其他聲響。
來時,他們心中帶著決絕與悲壯。
歸去時,卻只剩下無盡的迷茫與顛覆。
跟隨趙無極多年的親衛統領王虎,感覺自己的腦子,就是一鍋滾沸的粥。
忠君報國。
這四個字,是他從拿起刀的那天起,就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可現在,這信念卻被,狼牙谷里的一切,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實在忍不住了。
隊伍又行出數里之後,王虎催動胯下戰馬,趕到了趙無極的身側。
他極力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卻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掙扎。
「王爺……」
「我等……真的要背棄大楚嗎?」
「真的要……與那張河為伍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進了所有親衛的心湖裡。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慢了馬速,支起了耳朵。
要是自己造反的話也沒什麼,要是和之前造反的張河合作的話... ...
趙無極沒有立刻回答。
他勒停了戰馬,在清冷的月光下,緩緩回過身。
他看著這些追隨自己,在北境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生死弟兄。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同樣的困惑與痛苦。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反問了回去。
「王虎,你們告訴我。」
「這一路行來,在大楚的官道上,你們看到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王虎的身體,僵了一下。
趙無極的目光,又掃向其他人。
「在青州的土地上,你們又看到了什麼?」
兩句話。
讓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所有親衛的腦海中,瘋狂地交替閃現。
一邊是荒蕪的土地,是官道上隨處可見的,瘦骨嶙峋的災民。
是那個只因撿拾了一個掉落的果子,就被錦衣衛的皮鞭,活活抽死在塵埃里的老者。
是那些麻木的,抱著已經沒了氣息的孩童,不知該走向何方的母親。
另一邊……
是青州平整的道路,是道路兩旁綠油油的,長勢喜人的莊稼。
是村落里,那些穿著乾淨衣裳,臉上掛著天真笑臉,肆意奔跑的孩童。
是集市的肉鋪前,那些拿著工分票,排著隊,臉上帶著滿足與期盼的百姓。
一邊是地獄。
一邊是人間。
一個跟了王爺十多年的老兵,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他看著自己的王爺,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王爺……」
「屬下看到了……」
「看到了地獄和人間。」
這個答案,讓所有親衛的身體,都是一震。
他們眼中的掙扎,開始慢慢褪去,變成了更為深刻的悲哀。
是啊。
地獄和人間。
他們守著國門,將北蠻的鐵蹄,擋在關外半輩子。
可他們守護的大楚腹地,卻早已變成了地獄。
而那個他們本該視為反賊的青州,卻是一副人間的安樂景象。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趙無極看著他們臉上的神情變化,心中瞭然。
他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晨鐘暮鼓,一字一句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本王的忠誠!」
「不是給那個高高在上,只想著如何削弱我們,如何置我等於死地的皇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了半生的悲憤。
「而是給北境那數百萬,信賴著我們、依靠著我們的軍民們!」
「是給我身後這片,生我養我,埋葬了我們無數袍澤兄弟的華夏故土的!」
「你們懂嗎!」
最後幾個字,如同雷霆炸響。
王虎等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所有的掙扎、迷茫、困惑。
在這一刻被一股,更為熾熱的東西,所取代了。
他們終於明白了。
王爺的選擇,不是背叛的。
而是為了給他們,給北境那百萬軍民們,尋找一條真正的活路!
是為了守護那片,名為華夏的土地!
王虎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屬下,誓死追隨王爺!」
「嘩啦啦——」
他身後的所有親衛,齊齊下馬,單膝跪在了,冰冷的山路上。
「誓死追隨王爺!」
整齊劃一的吼聲,在寂靜的山谷間迴蕩。
趙無極看著跪在身前的弟兄們,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了。
他抬了抬手。
「都起來吧。」
「天色不早了,前方尋一處地方,安營紮寨吧。」
「是!」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已然天差地別。
之前的死寂與壓抑,一掃而空。
而是破而後立的堅定,和一種找到了,新目標的昂揚。
不久後,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平地上,安營紮寨。
篝火升起,驅散了夜的寒意。
趙無極坐在主帳前的火堆旁,手裡正拿著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木盒。
正是張河送給,他的那份薄禮。
幾個親衛圍坐在一旁,一邊啃著乾糧,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那個盒子。
王虎終於還是沒忍住。
「王爺,那青州侯……到底送了您什麼寶貝呢?」
「看這盒子,入手極沉,莫不是什麼神兵利器?」
另一個親衛也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猜測。
「我瞧著不像。」
「說不定,是比那鋼鐵巨龍,更厲害的火器圖紙?」
「有了那東西,咱們北境的鐵騎,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他們的言語中,充滿了敬畏與嚮往。
在他們心中,那個能造出不夜之城的青州侯,已經和神仙無異了。
他送出的東西,自然也是凡品。
趙無極停下了擦拭的動作。
他輕輕撫摸著木盒上,那把小巧卻精緻的黃銅鎖。
腦中迴響起張河的叮囑。
「不到萬不得已,最關鍵的時刻,千萬不要打開它。」
他抬起頭,看著圍在身邊的這群心腹,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木盒,小心地放在了,自己貼身的位置。
「這裡面裝的不是神兵,也不是圖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裡面,裝著我們北境的未來。」
「是咱們所有人的護身符。」
護身符!
這三個字,讓所有親衛的心,都猛地一跳。
他們再看向,那個平平無奇的木盒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裡面,充滿了神聖與敬畏。
深夜。
趙無極的營帳內,燈火還亮著。
營帳外,王虎召集了所有一同,前往狼牙谷的親衛們。
他們圍著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火光映照著,他們一張張堅毅的臉。
王虎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弟兄們,王爺的心思,想必大家也都清楚了。」
「多餘的話,我不多說了。」
「我王虎,這條命是王爺給的。」
「無論王爺您做什麼決定。」
「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定了!」
「從今往後,我等的忠誠,只屬於鎮北王一人!」
「你們可有異議?」
「我等,誓死追隨王爺!」
沒有絲毫猶豫,所有親衛異口同聲,聲音雖不大,卻無比堅定。
營帳內,趙無極聽著外面傳來的誓言,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最核心的力量,已經徹底穩固。
他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他從懷中,再次取出了,那份薄薄的盟約。
在微弱的火光下,他反覆地看著。
看著那一行,仿佛帶著無窮力量的字跡。
「守護華夏,為萬世開太平!」
他的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報!」
「王爺,前方十里,發現大部隊安營的蹤跡!」
斥候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請示的意味。
「被我們扣下的,那位錦衣衛指揮使,錢通……」
「正在營中,等待王爺您的……最終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