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焦爐?」
鐵山老師傅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一輩子都在跟鐵和火打交道,北境之內,誰不尊稱他一聲鐵大師呢?
可眼前這個叫魯班的男人,嘴裡冒出的詞,他一個都聽不懂。
「這位先生啊。」
鐵山壓著心裡的火氣,指著那張鬼畫符一樣的圖紙。
「我等世代以木炭煉鋼,講究的是火候與經驗。」
「您這圖上畫的,像個大悶罐,是要把煤石放進去,會不會活活憋死嗎?」
他身後的工匠們,也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是啊,煤石那玩意兒,煙大就不說,煉出來的鐵又脆又差,根本不能用的。」
「咱們北境又不缺好木材,何必去折騰那黑疙瘩。」
「我看這就是旁門左道,白費力氣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
他們都是被強征來的,心裡本就有怨氣,此刻更是覺得,自己被一個外行領著胡鬧。
魯班面對眾人的質疑,沒有任何不悅。
他只是遵循著侯爺,臨行前的教誨,那就是少說多做,讓事實說話。
「空口白話,確實無用。」
魯班平靜地,捲起了圖紙。
「既然大家不信,我們便試一試。」
他轉身對著自己帶來的,幾個青州技術員,吩咐了幾句。
很快,他們就在空地上,用泥土和磚塊,壘起了一個半人高的簡易土窯。
這土窯結構古怪,完全密封,只在頂部留了,一個小小的出氣孔。
北境的工匠們,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這是幹什麼?」
「烤地瓜嗎?」
「我看像個墳包。」
鐵山更是冷哼一聲,覺得這簡直是,在侮辱他們鐵匠的行當。
在魯班的指揮下,幾名青州護衛,將一筐筐黑色的煤炭,倒入了土窯之中,然後將入口徹底封死。
接著,他們沒有點燃窯內的煤炭。
反而在土窯的周圍,堆起了大量的木柴,點燃了火。
熊熊的火焰,舔舐著土窯的外壁,將其燒得通紅。
一股股黃綠色的濃煙,從頂部的出氣孔里冒了出來,帶著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
工匠們紛紛掩鼻後退,臉上的鄙夷之色更濃了。
「烏煙瘴氣!」
「這能煉出什麼好東西!」
鐵山搖著頭,已經不忍再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土窯被燒得,如同一個巨大的烙鐵。
直到那出氣孔里,再也沒有濃煙冒出,只有透明的,扭曲的熱氣時,魯班才下令熄火。
眾人等了許久,待到土窯漸漸冷卻。
在所有人好奇又懷疑的注視下,兩名技術員用鐵鎬,小心地砸開了封死的入口。
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裡面究竟變成了什麼樣。
窯內,原本黑乎乎、易碎的煤炭,已經消失不見。
而是一塊塊通體呈銀灰色,布滿了細密孔洞的堅硬物體。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在陽光下,甚至泛著一絲金屬的光澤。
「這……這是什麼?」
一名年輕的工匠,忍不住好奇地問。
鐵山也走了過去,蹲下身,撿起一塊。
入手的感覺很奇特。
比同樣大小的煤炭輕,但質地卻堅硬無比。
他用力一捏,那東西紋絲不動。
「焦炭。」
魯班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鐵山站起身,掂了掂手裡的焦炭,依舊滿腹狐疑。
「就算把它烤硬了,又能如何呢?」
「它還是煤石變的,還能煉出花來不成嗎?」
魯班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不遠處,一座早已備好的小型煉鐵爐。
「鐵山師傅,煩請您親自掌爐。」
「就用這個試試便知道了。」
鐵山心裡憋著一股勁,他倒要看看,這群南方來的傢伙,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親自上陣,指揮著徒弟們,將焦炭和鐵礦石,按照一定的比例,裝填進了爐內。
「鼓風!」
隨著鐵山一聲令下,兩個身強力壯的徒弟,開始奮力拉動巨大的風箱。
呼!
一股強勁的氣流,灌入爐膛。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得後退了一步。
煉鐵爐的爐口,噴出了一股,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不是木炭燃燒時,那種熟悉的橘紅色。
而是一種刺眼的,帶著淡藍色的白光!
爐膛內的溫度,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著!
隔著老遠,眾人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浪,烤得人臉頰生疼。
「這……這火……」
一名老鐵匠,指著爐口,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煉了一輩子鐵,何曾見過如此猛烈的爐火!
鐵山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認知,可能要被徹底顛覆了。
奇蹟,就在此刻發生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那需要用木炭,煅燒大半天,才能緩緩融化的鐵礦石。
在這白色的烈焰中,竟如同冰雪遇到了驕陽一般,迅速地融化成了液體!
「出鐵了!」
「天吶!這麼快!」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
魯班面色平靜,指揮技術員,打開了出鐵口。
「嗤——」
一股亮白色的鐵水,如同一條火龍,奔涌而出流進了,預備好的模具里。
那鐵水的光芒,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更讓所有鐵匠,感到頭皮發麻的是。
那鐵水之中,幾乎看不到,以往常見的,因為雜質燃燒而迸濺的火星!
純淨!
無比的純淨!
鐵山呆呆地,看著那道亮白色的鐵流,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的。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待到鐵水冷卻,一塊質地均勻,表面光滑的鐵錠,呈現在眾人面前。
鐵山失魂落魄地走上前,拿起自己那柄,不知錘鍊過多少神兵利器的大錘。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平生的力氣,將所有的驕傲與不甘,都灌注到了這一錘之中!
他要砸碎它!
砸碎這個,挑戰他一生信仰的鬼東西!
「鐺!!!」
一聲清脆高亢的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鐵山虎口劇痛,大錘險些脫手飛出。
他定睛看去。
那塊鐵錠之上,僅僅留下了一個,淺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印。
而他那柄引以為傲的,百鍊鋼大錘的錘面上,卻崩開了一個清晰的豁口!
「哐當。」
大錘從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鐵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對著那塊鐵錠,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震撼與狂熱。
「神技……」
「此乃神技啊!」
他身後,所有北境的工匠,在短暫的死寂之後。
也都噗通地,跪倒了一片。
所有的質疑、怨恨、鄙夷,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最狂熱的崇拜!
他們看向魯班和他的團隊,那已經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群,行走在人間的造物之神!
「大師!」
「請受我等一拜!」
「請大師教我們!」
整個山谷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再也無人需要動員和監督。
在魯班團隊的指導下,在所有工匠空前高漲的熱情中。
一座座更為巨大的,結構也更為複雜的煉焦爐和新式高爐,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魯班帶來的,不僅僅是技術。
還有全新的管理模式。
標準化的工具、可替換的零件、三班輪換的工作制度、記錄貢獻換取糧食和報酬的工分……
一個現代化工廠的雛形,就在這片蠻荒的北境山谷中,悄然誕生了。
趙無極站在山坡上,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工地,聽著那鏗鏘有力的打鐵聲,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盪。
他看到了北境真正的未來。
「王爺。」
老將李田,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軍中,已經徹底肅清了。」
「如今整個北境大軍,上下一心,只聽您一人號令!」
趙無極欣慰地點了點頭。
然而,他的笑意還未完全展開。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王爺!」
「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聖旨到!」
帥帳之內。
前來宣旨的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念著皇帝那滿是虛情假意的關懷。
賞賜了大量的珍貴藥材,派遣了御醫,言辭懇切,希望王爺早日康復。
帳內將領們,一個個面沉如水。
直到太監念到了最後。
「為分鎮北王之憂,使王爺安心靜養,北境沿線黑山、雲川、鐵門三處要塞,即日起,防務交由兵部直轄……」
「放肆!」
一名將領,當場拍案而起。
「這是要奪我王爺的兵權!」
帳內頓時殺氣瀰漫。
趙無極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接過那份聖旨,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
「呵,讓他拿去。」
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這些紙面上的小動作,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魯班匆匆趕來,臉上的灰塵都來不及擦去。
他沒有理會,那名宣旨的太監,徑直走到趙無極面前,壓低了聲音,眼中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王爺!」
「進度比預想的要快!」
「一個月!」
「最多一個月,第一批合格的焦炭鋼,就能實現量產!」
他頓了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嘗試鍛造第一台簡易蒸汽機的核心部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