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一號倉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十二分。
捲簾門落下。
外層冷庫門關閉。
洗消間的霧化裝置啟動，持續沖刷她身上的雪粒和化學粉塵。
「外出裝備檢測。」
「防護服表面檢測到低濃度乙醇蒸汽和微量氯化物殘留，未進入內層。呼吸面罩濾芯有效率百分之九十八。」
「換濾芯。」
「已更換。」
「雪地車。」
「燃油消耗一百三十六升，左側外履帶溫度偏低兩度，未發現結構性損傷。」
「明早拆檢。」
「收到。」
蘇念脫下極地服，走到主控台前。
全息屏上還停著車頂觀測窗拍下的畫面。
綠色光帶橫在天幕盡頭。
邊緣不斷抖動。
沒有星星。
沒有月光。
連雲層都被映成一片詭異的暗綠。
「把三組光譜數據疊加。」
「已完成。」
「和普通極光比較。」
「波段重合度百分之七十一。當前光帶同時包含高能粒子沉降特徵，強度高於本地緯度正常觀測值九倍。」
「九倍。」
「是。」
蘇念看著那條光帶。
原書里，極寒後期出現過一段很短的描寫。
天空被綠色和紫色的光撕開。
無線電失去聲音。
導航系統集體失靈。
遠處的車輛明明停在原地，地圖坐標卻會跳到幾十公里外。
當時劇情只用幾句話帶過。
蘇念記得那段情節。
也記得那場磁暴之後，城市之間徹底斷開。
「距離原書中的電離層異變還有多久？」
「無法確認。原書並非精確氣象記錄。」
「按當前數據估算。」
「高能粒子活動正在上升。若趨勢保持，七至十四天內可能出現區域性通訊紊亂。」
「全球呢？」
「無法判斷。」
「最壞結果。」
「短波、甚高頻、衛星電話和民用導航同時受到干擾。GPS定位誤差可能達到數百米，極端情況下完全失去信號。」
蘇念抬手切換屏幕。
一號倉外的傳感器、雪地車路線、舊地圖、目標坐標，全部鋪展開來。
「測試衛星電話。」
「正在連接。」
耳機里傳出沙沙的電流聲。
蘇念等了三秒。
又等了五秒。
屏幕上的連接圖標仍在閃爍。
「信號強度。」
「從百分之八十一降至百分之四十六。」
「呼叫本地基站。」
「本地基站無響應。」
「切換遠端衛星。」
「正在嘗試。」
一陣尖銳噪音從揚聲器里冒出來。
蘇念抬手關掉聲音。
「這不是普通的信號衰減。」
「檢測結果顯示，噪聲頻段與高能粒子活動同步。」
「短波。」
「東南方向的短波頻道出現三次斷續脈衝，內容無法還原。」
「甚高頻。」
「車隊常用頻段全部安靜。」
「GPS。」
「當前一號倉坐標出現十三米漂移。」
蘇念拿起桌上的紙質地圖。
這是她在末世前買下的城市地形圖，已經被塑封。
她將主地圖攤開，用紅筆圈出一號倉。
又圈出翡翠灣。
「打開慣性導航模塊。」
「已開啟。」
「與GPS對照。」
「慣性導航推算位置與衛星定位相差十九米。」
「衛星定位不可信了。」
「目前仍可作為輔助參考。」
「輔助參考會把人帶進塌方區。」
「建議增加地面標記點。」
蘇念抬眼。
「地面標記點在暴風雪裡能撐多久？」
「平均三至七天。」
「太短。」
「可使用反射標誌、磁性定位樁和低功耗脈衝燈。」
「磁性設備在磁暴期間會產生誤差。」
「正確。」
「那就用固定地形。」
「固定地形也會被積雪覆蓋。」
「把路線拆成短段，每段不超過二十公里。每個節點放一套機械標記。」
「機械標記會增加外勤時間。」
「總比在冰原上繞圈強。」
「已建立無衛星導航方案。」
蘇念將光譜圖縮小。
綠色光帶仍在屏幕角落閃爍。
「從明天開始，所有遠距離外出任務提前。」
「原計劃中的安平縣糧庫已完成，704軍工庫、永樂干倉、城南聯合中轉倉、北郊化工園區完成。」
「還剩多少重要目標？」
「根據現有地圖，未完成高價值目標十二處。」
「逐個列出來。」
全息屏切換成目標清單。
南區高新科技園獨棟消防站。
消防站地下三層軍用雷達主板。
城北第一重機廠。
城東宏遠汽車綜合修配廠。
西南運輸節點。
北郊化工園北側工業氣體庫。
東南高速服務區地下設備間。
城西舊軍械維修站。
南區生化實驗室外圍設備庫。
兩處未確認的軍方物資轉運點。
還有一處坐標被大雪覆蓋，來源不明。
蘇念看著屏幕。
「南區消防站排第一。」
「該目標存在生化實驗室失敗品風險，且曾被虎字車隊關注。」
「我知道。」
「是否需要降低優先級？」
「不能。」
「理由。」
「那裡有軍用雷達主板、重型車庫和維修設備。等通訊系統徹底癱瘓，雷達主板的價值會翻倍。」
「風險也會增加。」
「所以排第一。」
蘇念在消防站坐標旁邊標上紅色星號。
「城北第一重機廠第二。」
「該目標距離一號倉四十二公里，途中有兩處橋樑結構不明。」
「拆成兩天。」
「預計需要攜帶備用車。」
「這次帶。」
「會暴露雙車路線。」
「路線錯開。主車走西線，備用車從空間中途放出，停在第二節點。」
「備用車的發動機預熱需要三十七分鐘。」
「提前做保溫艙。」
「需要聚氨酯泡沫板、岩棉卷和低功耗熱源。」
蘇念看了一眼空間清單。
「今天剛收的材料夠用。」
「保溫艙建造預計需要六小時。」
「今晚完成。」
「會降低其他工程進度。」
「其他工程暫停。」
管家沒有再提醒。
蘇念繼續標記。
「城東宏遠汽車修配廠。」
「該區域存在五十人規模的自救據點，外圍哨位完整。」
「暫時不接觸。」
「但可以從地下排水道進入？」
「排水道結構不明，且廠區內部有固定巡邏。」
「列為觀察任務，不列為搜刮任務。」
「確認。」
「兩個軍方轉運點呢？」
「坐標可信度百分之四十三，均存在制式彈殼與重型車轍記錄。」
「放到最後。」
「安平縣方向？」
蘇念停下筆。
「武裝活動區，暫時封存。除非出現必須物資，不再進入。」
「東南高速服務區地下設備間已經有過一次搜刮記錄。」
「便利店物資已經清理。設備間如果沒有新的熱源，列為低優先級。」
「西南運輸節點。」
「先查衛星圖。」
「正在調取。」
畫面加載得很慢。
綠色噪點從圖像邊緣爬過，覆蓋了部分道路。
「圖像完整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保存原圖。」
「已保存。」
蘇念轉身走向武器櫃。
她取出一隻鐵盒，裡面放著紙質坐標卡、機械指南針、兩支測距儀和一套舊式地圖尺。
「把所有車載電子地圖列印出來。」
「列印設備每天最多輸出三十張。」
「先印重要目標。」
「預計需要四十八分鐘。」
「同時把目標周邊五公里地形印出來。」
「紙張消耗增加。」
「倉庫里有紙。」
「明白。」
「無線電通訊方案呢？」
「衛星電話目前還能使用，短波存在間歇性噪聲，甚高頻信道不穩定。」
「把一號倉、十二樓和雪地車都改成有線備用。」
「翡翠灣與物流園之間距離二十七公里，無法直接鋪設。」
「那就用中繼。」
「中繼設備會產生可探測信號。」
「只在緊急狀態啟動。」
「確認。」
蘇念打開另一張清單。
食物。
柴油。
防寒裝備。
彈藥。
醫療物資。
保溫材料。
化學防護裝備。
每一欄後面都已經有詳細庫存。
她把今天收進來的防化服數量寫入實體帳本，又在工業酒精一欄標上紅色封存符號。
「工業酒精儲存區。」
「已與普通燃料區隔離。通風、溫度和防火狀態正常。」
「消毒劑。」
「含氯、過氧化物和酸性清潔劑已分開。禁止同艙存放。」
「很好。」
「接下來需要調整出行規則。」
「說。」
「所有遠距離任務在出發前，保存紙質路線、慣性導航路線和固定地形路線三份方案。主車、備用車和徒步撤離路線分開記錄。」
「可以。」
「每次外出最多九小時。」
「若目標距離超過五十公里，建議建立臨時中轉點。」
「建立。」
「高強度搜刮計劃持續多久？」
蘇念看向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十四天。」
「十四天後，電離層異變可能進入高峰。」
「對。」
「若異變提前，計劃成功率將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把前三天的任務量提高。」
「連續外勤會增加駕駛員疲勞和精神負荷。」
「我不是機器。」
「所以不建議連續超過十六小時。」
「每天十二小時外勤，四小時設備維護，剩下的時間休息。」
「這會壓縮物資整理時間。」
「空間裡不缺倉庫，缺的是窗口。」
管家安靜了兩秒。
「是否立即生成十四天任務表？」
「生成。」
全息屏上的紅點開始重新排列。
第一天，南區消防站外圍偵察。
第二天，消防站地下三層設備庫。
第三天，城北第一重機廠。
第四天，重機廠二次清理與備用車維修。
第五天，西南運輸節點。
第六天，城東宏遠汽車修配廠外圍觀察。
第七天，北郊工業氣體庫。
第八天，舊軍械維修站。
第九天，南區高新科技園外圍設備庫。
第十天，兩處軍方轉運點之一。
第十一天，第二處軍方轉運點。
第十二天，南區消防站補充搜刮。
第十三天，所有中轉倉複查。
第十四天，返回一號倉，封存設備，停止遠距離行動。
蘇念看完整張表。
「第六天取消接觸。」
「改為遠距離偵察。」
「第十天和第十一天之間留出半天。」
「用途？」
「應對意外。」
「已經加入緩衝時間。」
「燃料儲備。」
「按十四天計劃消耗，預計剩餘百分之六十八。」
「防凍液。」
「足夠。」
「彈藥。」
「穿甲彈和霰彈均可支撐高強度任務，震爆彈數量不足。」
「補充震爆彈。」
「庫存原材料可以製作，但需要二十六小時。」
「立刻開始。」
「確認。」
蘇念收起紙質地圖。
窗外，綠色光帶又亮了一次。
這次比剛才更寬。
短波接收器里，噪音持續了九秒。
隨後所有頻段一起安靜下來。
蘇念看著那片死寂，拿起紅筆，在十四天任務表上重重劃了一道線。
「把所有目標按三種狀態重排。」
「已完成、待搜刮、風險封存。」
「風險封存的目標也標出來。」
「已完成。」
蘇念將最後一枚機械定位樁放到裝備箱裡。
「從現在開始，進入兩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