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顧問醫師,顧懷章。
這幾個字出現在區級通知截圖裡的瞬間,覆核室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聲。
杜清臉色很不好看。
她不是神墟參與者,也沒進過舊醫院,但一個系統里不存在的人,先在異常列印建議上出現,現在又作為專項組顧問醫師出現在區級通知里,這已經超出普通流程錯誤。
「這個專項組什麼時候成立的?」她問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搖頭:「剛收到的群通知,說是為配合舊院片區歷史醫療檔案清理和安全評估,臨時成立。要求涉及舊院片區、後續複查、歷史醫療檔案相關異常材料,統一轉專項組。」
「誰審批?」
「通知里沒寫具體審批人,只說區級統籌。」
杜清拿過手機,放大截圖。
通知格式很正式。
抬頭、編號、事項、附件、聯繫人都有。
可越正式越危險。
舊醫院已經學會用現實公文格式給自己披皮。
林燼看著通知里的「統一轉專項組」。
如果杜清把後續複查檔案轉過去,舊醫院就不需要入居民健康檔案庫,也不需要退回舊醫院本體。它會獲得一個更乾淨的名字:
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
而顧懷章是顧問醫師。
這等於把舊醫院主任身份升級成區級專項顧問。
「不能轉。」林燼說。
杜清看他一眼:「我知道不能直接轉。但如果上級通知是真的,我也不能完全不處理。」
這就是現實部門和舊書街最大的衝突。
林燼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說「不轉」,但杜清不能。她站在現實制度里,不能把一切來歷不明的通知都當成怪物,也不能因為異常風險就讓正式流程完全停擺。
康明也皺著眉:「如果通知是真的,基層不處理,會被追責。」
唐鴉若在這裡,八成會罵一句麻煩。
可林燼很清楚,麻煩正是現實制度的重量。
舊醫院最想借的,就是這種不能簡單拒絕的重量。
康明問:「能核實通知來源嗎?」
杜清立刻撥電話。
「辦公室嗎?剛發的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通知,發文來源是哪……你們也剛收到?誰轉的……區衛健綜合群?原始文件呢……沒有紅頭?」
她臉色稍微緩了一點。
掛斷後,杜清說:「目前只是群通知,沒有正式紅頭文件,沒有OA流轉,沒有蓋章。」
林燼道:「那就是來源待核。」
杜清點頭:「可以這麼處理。」
她在通知截圖旁邊寫:
群通知來源待核,未見正式發文,未見OA流程,未見印章,不得作為檔案移交依據。
寫完後,她對工作人員說:「把這條通知先標記待核,不要轉發擴散。」
工作人員點頭離開。
覆核室門關上。
可電腦上的下拉框仍然停在三個選項那裡。
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舊院片區項目組。
東城區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
系統仍然要求選擇調查牽頭單位。
杜清皺眉:「系統沒法空著。」
林燼看著屏幕。
現實里無法手輸第四項,系統又卡著保存。
但他們不一定要在這個頁面完成調查單位選擇。
「能否先保存處理意見草稿,暫不提交調查單位?」
杜清嘗試。
系統提示:
調查牽頭單位為必填項。
康明道:「能不能導出當前記錄,作為線下會議紀要?」
杜清眼神一動。
「可以。」
她沒有繼續在系統里填,而是把當前頁面截圖,導出PDF,又另開一個本地文檔。
標題:
後續複查異常檔案歸屬覆核會議紀要。
她把已經形成共識的內容逐條寫進去。
一,林燼未申請建檔。
二,家庭醫生簽約電子簽來源待核。
三,慢病長期隨訪依據不足。
四,居民健康檔案室發現來源不明檔案箱,暫不入庫。
五,顧懷章不在本中心人員名單,異常簽發無效。
六,所謂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通知未見正式發文,不作為移交依據。
七,本案材料暫按來源不明異常材料線下封存,待正式發文及多方核查後再議。
線下封存。
不是系統暫存。
這一步繞開了舊醫院正在污染的系統下拉框。
杜清寫完後,列印三份。
印表機這次沒有異常。
三份會議紀要出來後,杜清自己簽字,康明作為社區中心代表簽字,林燼作為資料當事人簽字。
輪到何晴時,她問:「我簽什麼身份?」
杜清想了想:「旁證材料提交人。」
何晴點頭,在簽名旁邊寫:
19號錯誤排號旁證材料提交人。
沒有寫姐姐。
沒有寫家屬。
會議紀要簽完後,杜清拿出檔案中心實體封存袋,把異常列印建議、後續複查檔案複印件、系統截圖、會議紀要放進去。
封口。
蓋章。
章上寫:
東城區衛生健康檔案管理中心,異常材料線下封存。
章落下時,覆核室的冷意退了大半。
【神墟】
系統提示:系統調查單位選擇被繞開。
系統提示:線下會議紀要形成現實證據。
系統提示:異常材料進入線下封存。
系統提示: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通知被標記來源待核。
系統提示:顧懷章主管部門身份獲取失敗。
系統提示:後續複查檔案歸屬未能入庫、未能退回、未能移交專項組。
系統提示:後續複查單出現嚴重裂痕。
林燼低頭看口袋裡的複查單。
他沒有拿出來,但能感覺到紙張正在發熱。
後續複查單被連續阻斷。
三病區、34床、一病區19號、臨時醫療點、社區中心、區檔案中心。
每一次它都沒能完成閉合。
它會越來越不穩定。
不穩定不是安全。
不穩定意味著舊醫院可能會拋棄溫和流程,改用更強硬的歸檔方式。
果然,覆核室里的錄音設備忽然自己亮起紅燈。
一段聲音從設備里傳出。
不是杜清的聲音,也不是康明。
是顧懷章。
「檔案暫存,不代表複查結束。」
杜清猛地看向錄音設備。
「誰接入的?」
顧懷章繼續道:
「複查對象拒絕建檔,拒絕簽約,拒絕隨訪,拒絕入庫,拒絕移交。根據舊醫院後續複查管理辦法,應轉入強制複查。」
林燼立刻開口:「拒絕表述錯誤。所有處理均為來源待核、條件不完整、程序暫緩。」
顧懷章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
「那就核到完整為止。」
錄音設備的紅燈越來越亮。
覆核室的牆面開始浮現舊醫院的水漬。
杜清臉色變了。
她終於不再只是看見紙張異常,而是聽見了顧懷章的聲音。
「這是什麼?」
康明沉聲道:「異常。」
杜清沒有罵人,也沒有慌。
她直接伸手拔掉錄音設備電源。
聲音斷了一瞬。
但下一秒,會議室的座機響起。
叮鈴鈴。
叮鈴鈴。
杜清看向林燼。
林燼搖頭:「不要接。」
座機響了三聲後,自動接通。
顧懷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主管覆核尚未結束。」
杜清直接拔掉電話線。
聲音再次斷開。
電腦屏幕亮起。
彈窗:
強制複查申請已生成。
申請單位: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
顧問醫師:顧懷章。
複查地點:舊醫院。
複查時間:今日24:00。
杜清臉色難看,但反應極快。
她按住鍵盤,截屏。
然後拔掉電腦網線。
彈窗卡住。
杜清把截圖加入剛剛的線下封存袋附件二,手寫備註:
強制複查申請來源異常,專項組未核實,不予執行。
她動作很穩。
林燼忽然意識到,杜清這種人,是舊醫院最不喜歡的現實節點。
她不需要理解神墟。
她只相信流程、證據、權限和來源。
而這些東西,恰恰能暫時克制舊醫院的「偽流程」。
顧懷章的聲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覆核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年輕工作人員慌張地推門進來。
「杜主任,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的,要接收材料。」
杜清冷聲問:「有正式文件嗎?」
「他們說到了再補。」
杜清臉色徹底沉下去。
「不到文件,不移交。」
工作人員有些慌:「可他們帶著區裡的車。」
林燼看向門外。
走廊里,站著三個人。
一個穿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文件夾。
一個戴口罩的女人,像醫務人員。
還有一個穿舊式白大褂的老人。
老人胸前掛著臨時證件。
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顧問。
顧懷章。
何晴臉色驟白。
康明下意識後退一步。
杜清則拿起手機,低聲對工作人員說:「叫保安,通知中心主任,讓辦公室核驗這幾個人身份。」
中年男人走到門口,微笑道:
「杜主任,我們來接收後續複查檔案。」
杜清站起身。
「請出示正式文件、工作證、移交清單。」
中年男人笑容不變。
「文件在路上,先移交材料。」
「那就等文件到了再說。」
戴口罩的女人開口:「複查時間緊急,材料滯留會影響居民健康管理。」
杜清冷冷道:「沒有合法手續,你們拿不到一張紙。」
顧懷章站在後方,沒有說話。
他看著林燼。
那張臉和舊醫院裡的主任很像,又不像。
更老。
更淡。
像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一層影子。
林燼知道,這未必是真正的人。
但走廊里的工作人員和保安,都能看見他們。
這說明顧懷章的現實化程度又提高了。
中年男人把文件夾放到桌上。
「那我們現場補手續。」
文件夾打開。
裡面是一份空白移交單。
接收單位: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
移交單位:東城區衛生健康檔案管理中心。
材料名稱:後續複查檔案。
移交人:杜清。
見證人:林燼。
林燼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見證人欄,眼神一冷。
杜清也看見了。
她拿起紅筆,直接在整張移交單上寫了四個字:
手續無效。
中年男人臉色沉了下來。
顧懷章終於開口。
「杜主任,你只是在暫存材料。材料終究要歸屬。」
杜清抬頭。
「歸屬不是你說了算。」
顧懷章微笑。
「那誰說了算?」
杜清把剛剛蓋章的線下封存袋舉起來。
「證據說了算。」
覆核室里,所有燈光瞬間熄滅。
【神墟】
黑暗落下的同時,林燼聽見系統提示。
系統提示: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嘗試強制接收失敗。
系統提示:顧懷章現實身份顯化增強。
系統提示:檔案歸屬爭議升級。
系統提示:當前區域正在被舊醫院臨時接管。
系統提示:請保護線下封存袋。
系統提示:封存袋一旦被移交、損毀或簽收,後續複查檔案將重新歸檔。
黑暗裡,有人伸手抓向杜清手裡的封存袋。
林燼一步上前。
不是搶袋子。
他抓住杜清的手腕,把她往後拉,同時把自己的後續複查單壓在封存袋外側。
「資料歸屬未定,不得移交。」
黑暗中,顧懷章的聲音很近。
「37床,你已經不是病人,為什麼還在替別人守檔?」
林燼冷聲道:
「因為你還沒資格歸檔。」
下一秒,覆核室門外響起刺耳警報。
現實的消防警報。
杜清在燈滅前按下了桌下的報警按鈕。
紅色應急燈亮起。
黑暗被撕開。
保安衝到門口。
中年男人、口罩女人和顧懷章的身影同時淡了一瞬。
杜清抓緊封存袋,聲音冷硬:
「非法接觸檔案材料,報警。」
現實警報聲越來越大。
顧懷章看著他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你們把複查拖得越久,舊醫院醒得越完整。」
林燼看著他。
「那就讓它醒不過來。」
顧懷章的身影消失在應急紅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