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長明遊戲廳門前的風,在凌晨之後變得更冷。
臨川老城區的街燈一盞接一盞熄下去,只有遊戲廳捲簾門上方那塊掉漆招牌還被遠處GG屏的餘光映著,像一塊遲遲不肯合眼的舊傷口。
林燼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從捲簾門縫裡滑出來的舊照片。
照片背面的字還在緩慢滲深。
「初始名單不止三個人。」
「LC-BETA-012、LC-BETA-014、LC-DEMO-00,均由同一晚拆分。」
「下一項複查:那一晚。」
沈舟舊手機里的錄音已經停了,但最後那句話仍像留在空氣里。
那一晚的第一個失蹤者,不是許小滿。
林燼把照片翻回正面。
年輕一些的林長明站在長明遊戲廳門邊,臉上還沒有如今這種被責任和逃避磨出來的疲態。他身側是沈舟,照片裡的沈舟看起來比現在殘餘記錄中的影像年輕很多,眼神卻已經過早地顯出警惕。
再旁邊,是一個抱著無眼兔的小女孩。
小女孩低著頭,臉被兔子的長耳朵擋住半邊,只露出一隻眼睛。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更小些的女孩,模樣和便利店女孩有幾分相似,手裡攥著一枚遊戲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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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小男孩拿著半張玩家卡,卡片斷口朝外,像在向拍照的人證明什麼。
照片邊緣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被曝光壓得很淡,幾乎和遊戲廳玻璃門裡的反光重疊。林燼把照片斜過來,借著路燈去看,才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個站在櫃檯後的成年人。
他的胸前別著一枚員工牌。
員工牌上的名字看不清,只有編號區露出一截。
「14」。
鄒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又是十四?」
林燼看向他。
鄒遠把已經燒空的右手揣進衣兜,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很冷。
「LC-BETA-014之前套過賀臨的殼。可我一直覺得不對。賀臨不像最早的十四,他太像後來補出來的管理影子。」
顧青禾站在一旁,手機攝像頭始終開著,卻沒有靠得太近。
她已經學會了,在神墟相關事件里,距離本身也是證據的一部分。
「那最早的十四是誰?」
鄒遠盯著照片邊緣的影子,低聲說:「鄒啟。」
周芮抬頭。
「體驗中心後台權限記錄里出現過這個名字。LC-ADMIN-01的早期維護人之一。」
「不是之一。」鄒遠說,「如果我拿到的殘牌沒騙我,他是最早把體驗流程和現實身份表接起來的人。後面所有管理員權限,都是從他那份權限上拆出來的殘頁。」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也是我爸。」
空氣安靜了幾秒。
許嵐站在車邊,手裡死死攥著車鑰匙。
直到這時,林燼才第一次知道便利店女孩的名字。
她叫許嵐。
她沒有主動介紹過自己,也沒有刻意隱瞞,只是在臨川這套召回系統里,名字似乎從來不是安全的東西。
周芮看著許嵐,又看向照片裡那個和許嵐有幾分相似的小女孩,聲音微微發抖。
「我妹妹周苒小時候,也拍過一張類似的照片。」
許嵐猛地抬頭。
「我家也有。」
兩人對視。
在體驗中心車裡,她們已經因為「周苒」和「許苒」兩個名字短暫對撞過一次。那時情況緊急,誰也沒來得及追問。現在照片擺在所有人面前,兩個不同家庭、兩個不同姓氏、兩個相似的姐姐,同時指向LC-BETA-012。
這不是巧合。
周芮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照片。
那是她從錢包夾層里取出來的。
照片上,一個小女孩抱著無眼兔站在小區樓下,旁邊的周芮還很小,扎著歪歪扭扭的辮子,手裡舉著一根快化掉的冰棍。
許嵐也從手機相冊里翻出一張掃描圖。
她姐姐許苒坐在舊沙發上,懷裡同樣抱著一隻無眼兔。
兔子耳朵上有一道淺色縫補線。
三張照片放在一起時,顧青禾的臉色白了。
「兔子是同一隻。」
「不只是兔子。」林燼說。
他指向三張照片裡小女孩的手腕。
照片不算清晰,但能看見她們手腕上都有一圈淡色痕跡,像曾經戴過塑料識別帶。
沈舟灰色布袋裡那隻小小的塑料手環,便是這種材質。
上面只剩兩個字。
守安。
林長明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捲簾門旁,像被照片裡的年輕自己釘在原地。直到林燼把三張照片並在一起,他才緩緩伸出手,卻在快要碰到照片時停住。
「我見過她。」
周芮和許嵐幾乎同時看向他。
林長明閉了閉眼。
「不是周苒,也不是許苒。那天晚上,我們都叫她苒苒。」
許嵐聲音發緊:「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那天登記表上沒有姓。」林長明說,「只有一個手寫名字,苒苒。她不是預約用戶,也不是正式測試員。她是被臨時帶進來的孩子。」
「誰帶的?」周芮問。
林長明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記不清。」
鄒遠冷笑:「又記不清?」
林長明沒有反駁。
「不是逃避。那段記憶被改過。每當我想看清是誰牽著她進門,畫面就會變成我自己的手。」
林燼明白這種感覺。
責任殼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模糊動作都替換成某個可承接對象。
只要林長明承認「可能是我」,系統就能把「帶入」「登記」「維護接口」「關閉失敗」全都打包歸到LC-BETA-000身上。
這也是他們在最終聽證里剛剛拆開的陷阱。
不能再讓它合上。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取出。
第六頁已經翻到新的欄位。
「長明遊戲廳初始夜複查。」
「複查目標:確認同一晚拆分源頭。」
「複查對象:LC-BETA-012、LC-BETA-014、LC-DEMO-00。」
「限制:不得以現有現實親屬關係直接補全原始缺失項。」
「限制:不得讓LC-BETA-000單獨承接當晚全部動作。」
「限制:不得調用沈舟說明殼。」
「可攜帶見證:現實見證人三名,錯誤補表簽字人一名,舊權限殘留者一名。」
林燼看完,抬眼掃過眾人。
現實見證人三名。
顧青禾算一名。
周芮和許嵐都與LC-BETA-012有關,但一個是錯誤補表簽字人,一個是現實關聯家屬。系統大概率會試圖讓她們互相否定。
舊權限殘留者是鄒遠。
林長明則是LC-BETA-000本人,不能簡單算作見證人。他是複查核心,也是最容易被重新打成責任殼的對象。
第六頁底部又浮現一行字:
「進入複查前,請確認見證人是否自願保留本人姓名。」
顧青禾看著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保留本人姓名是什麼意思?」
周芮臉色很難看。
「意思是進去之後,系統可能會給你一個更安全的稱呼,比如普通體驗者、媒體人員、口供樣本、關聯家屬。你如果接受,它就會減少你作為『你自己』說話的權重。」
顧青禾咬了咬牙。
「我保留顧青禾這個名字。」
第六頁上自動記錄:
「現實見證人:顧青禾,自願保留姓名。」
許嵐深吸一口氣。
「我叫許嵐。許苒是我姐姐。但如果那一晚證明她不是唯一的苒苒,我也不會替系統搶人。」
她這句話說得很艱難。
說完之後,眼睛立刻紅了。
第六頁記錄:
「現實見證人:許嵐,自願保留姓名;聲明:不以單一家屬身份獨占LC-BETA-012。」
周芮看著那行字,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低聲說:「我叫周芮。我簽過錯誤補表。我妹妹叫周苒。但我也不替系統搶。」
第六頁記錄:
「錯誤補表簽字人:周芮,自願保留姓名;聲明:錯誤簽字不作為原始歸屬依據。」
鄒遠靠在車頭旁,扯了扯嘴角。
「我叫鄒遠。鄒啟是我爸。如果LC-BETA-014真是從他身上拆出去的,我不替他洗,也不替他背。」
第六頁停頓了兩秒,像在判斷這句話是否合格。
隨後記錄:
「舊權限殘留關聯人:鄒遠,自願保留姓名;聲明:親屬關係不等於權限繼承。」
最後,林長明看向林燼。
「我呢?」
林燼說:「你不能只說自己叫林長明。」
林長明怔了怔。
林燼把清單遞到他面前。
林長明沉默很久。
風吹過捲簾門,門下的縫隙里傳出一陣輕微電流聲。
像有很多台街機在黑暗裡等待投幣。
終於,林長明開口。
「我叫林長明。」
「林守安是我曾經使用過的舊名,但它不等於我本人,也不等於可以替我承接全部責任的空殼。」
「如果那一晚有我做過的事,我認。」
「如果是系統借舊名寫進去的,我不認。」
第六頁紙面輕輕一震。
記錄浮現:
「LC-BETA-000:林長明,自願保留現實連續姓名;舊名林守安僅作為歷史欄位,不具備單獨責任人格。」
街道盡頭,體驗中心方向的天空閃了一下。
GG屏上的「公測倒計時:48小時」跳動了一次,變成:
「47小時59分。」
複查開始計時。
長明遊戲廳捲簾門內部傳來一聲緩慢的開鎖聲。
不是現實里的機械鎖。
更像某個舊系統終於接受了這組臨時進入條件。
捲簾門沒有升起。
門下方那道縫隙卻越來越亮。
藍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溢出來,在眾人腳邊拉出一條細長的線。
線的另一端,隱約傳來孩子的笑聲、街機搖杆聲、硬幣落入投幣口的脆響,以及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
「演示開始之前,先把沒有監護人的孩子登記一下。」
許嵐臉色煞白。
周芮握緊拳頭。
林燼把舊玩家卡放到清單第六頁上。
卡面里,許小滿暫存欄位微微亮起。
小男孩的聲音很輕:
「我記得那天。」
林燼低聲問:「你是第一個失蹤的人嗎?」
卡片沉默了幾秒。
「不是。」
「那是誰?」
卡面裂紋里浮出一小塊模糊的圖案。
是一隻沒有眼睛的兔子。
隨後,捲簾門縫裡的光猛地擴大。
【神墟】
林燼睜開眼時,長明遊戲廳的招牌還很新。
霓虹燈一閃一閃,門口貼著「暑期會員活動」「新遊戲體驗」「充值送幣」的手寫海報。
街道比現實里熱鬧許多。
小賣部還開著,錄像廳門口有人抽菸,路邊自行車排成一排。空氣里有烤腸、汽水、塵土和機器發熱混合出的味道。
時間像倒退到了很多年前。
但這不是回憶。
第六頁在林燼手中自行翻開,頂端寫著:
「長明遊戲廳初始夜複查。」
「當前權限:旁觀複查。」
「警告:不得主動替任何人完成登記。」
「警告:不得呼喊未確認姓名。」
「警告:若見證人接受系統安全稱呼,姓名權重下降。」
顧青禾、周芮、許嵐、鄒遠和林長明陸續出現在他身邊。
每個人胸前都多了一枚紙質臨時牌。
顧青禾的牌子上寫著「現實見證人」。
許嵐的牌子上寫著「關聯家屬A」。
周芮的牌子上寫著「錯誤補表簽字人」。
鄒遠的牌子上寫著「舊權限殘留關聯人」。
林長明胸前的牌子最不穩定,一會兒寫「LC-BETA-000」,一會兒寫「林守安」,一會兒又變成「林長明」。
林燼伸手按住他的牌子。
「念你的名字。」
林長明像從某種恍惚里回過神。
「林長明。」
牌子上的字終於穩定下來。
只是下方仍有一行小字:
「舊名欄位待驗證。」
遊戲廳門口,年輕的沈舟從街角跑來,手裡攥著一沓紙。
他徑直穿過林燼幾人身邊,像完全看不見他們。
複查旁觀。
不能直接接觸過去的人。
年輕沈舟跑到門口,沖裡面喊:
「林叔,名單不對!今天來的不是只有預約用戶!」
遊戲廳里傳來年輕林長明的聲音。
「別在門口喊,進來說。」
林長明聽到自己年輕時的聲音,臉色瞬間變得灰白。
他想往前走,卻被第六頁彈出的一行紅字攔住。
「不得接觸歷史自身。」
年輕沈舟剛要進門,街口另一邊傳來汽車剎車聲。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長明遊戲廳門前。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他胸前掛著臨時工牌。
工牌上寫著:鄒啟。
鄒遠的臉一下繃緊。
鄒啟繞到后座,彎腰對車裡說:
「快一點,演示時間提前了。」
一個抱著無眼兔的小女孩從車裡下來。
她穿著淺色裙子,手腕上有一條塑料識別帶。
識別帶上沒有完整姓名。
只有手寫的兩個字:
苒苒。
周芮和許嵐幾乎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第六頁立刻亮起警告:
「不得爭奪原始對象歸屬。」
兩人硬生生停住。
小女孩低頭抱著兔子,像不太願意進遊戲廳。
鄒啟沒有牽她,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的年輕沈舟。
「這是臨時演示樣本。名單上補一下。」
年輕沈舟皺眉。
「她是誰家的孩子?」
鄒啟笑了笑。
「體驗結束後會有人接。」
「沒有監護人不能進。」
「沈舟。」鄒啟聲音低了一點,「今晚不是普通體驗。你只負責記錄,不負責審資格。」
年輕沈舟沒有讓開。
從遊戲廳里走出來的年輕林長明看見這一幕,快步上前。
「鄒工,演示樣本是什麼意思?」
鄒啟把一份文件遞給他。
「上面批過。LC-DEMO-00,要給投資方看安全引導效果。孩子反應真實,數據乾淨,比找成年人演示好。」
年輕林長明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們拿孩子做演示?」
鄒啟仍然笑。
「別說得那麼難聽。只是沉浸體驗。她不會記得不舒服的部分。」
現實里的鄒遠站在旁觀位置,指節攥得發白。
「畜生。」
鄒啟像聽不見。
小女孩抬頭看了年輕林長明一眼。
「叔叔,我能不進去嗎?」
年輕林長明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遊戲廳內的燈光突然閃爍。
櫃檯後的舊電腦自動彈出一個登記窗口。
「未登記對象檢測。」
「是否創建臨時監護欄位?」
年輕沈舟立刻衝過去想拔電源。
鄒啟卻已經按住鍵盤。
「別碰。流程已經開始了。」
屏幕上出現兩個輸入框。
「對象姓名:苒苒。」
「臨時監護欄位:林守安。」
年輕林長明猛地看向鄒啟。
「誰讓你填我的舊名?」
鄒啟淡淡道:「系統需要一個現場維護人承擔臨時監護,不然演示樣本進不去。你不是一直說舊名不用了嗎?借一下。」
年輕沈舟怒道:「這不是借!這是把監護責任掛給他!」
鄒啟沒有理會。
他按下確認。
這一刻,旁觀位置里的林長明臉色慘白。
他終於看見了。
不是他主動把苒苒帶進系統。
也不是他主動把林守安寫進監護欄位。
是鄒啟用了他的舊名。
第六頁自動記錄:
「初始動作一:LC-DEMO-00創建。」
「操作端:鄒啟。」
「被調用欄位:林守安。」
「LC-BETA-000本人未確認。」
記錄剛出現,遊戲廳櫃檯後的電腦屏幕就閃了一下。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試圖把「鄒啟」兩個字抹掉。
林燼立刻按住第六頁。
「保留。」
第六頁上「鄒啟」二字黑了一瞬,最終沒有消失。
長明遊戲廳內,第一枚遊戲幣落入投幣口。
叮。
初始夜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