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體驗中心外牆重新亮起冷藍色光帶的時候，合規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那句廣播。
「公測開放倒計時調整為：二十四小時。」
聲音平穩，標準，帶著官方公告常用的禮貌尾音。
可落在林燼耳里，卻像某種宣判。
四十八小時被壓縮成二十四小時，說明公開聽證沒有讓主錶停止，反而讓它判斷「合規抵抗正在擴大」，於是提前啟動了下一個階段。
周芮第一時間衝到窗邊。
樓下廣場人潮仍未散開。圍欄外，媒體車、直播設備、臨時警戒線、用戶投訴隊伍混在一起。剛剛黑屏的大屏重新亮起，畫面不再直播聽證廳，而是顯示一張看似正常的維護公告。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已完成緊急維護。」
「用戶歷史數據安全穩定。」
「舊用戶召回通道將升級為公測前專項服務。」
「請已收到通知的舊用戶，於二十四小時內完成身份核驗。」
周芮臉色變得很難看。
「它要把召回變成公測前清理。」
沈舟坐在沙發邊緣，右手按著自己的左腕。那裡沒有傷口，卻一直有斷續的藍色細光從皮膚下滲出來，像編號裂紋仍在現實身體裡爬。
他聲音很低：「不是清理，是補漏。公開聽證打斷了它用旁聽確認洗掉責任的路，它就會把所有未完成項提前壓到公測前。」
方嵐握著那支鋼筆，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如果二十四小時後按現有錯誤表開放，會發生什麼？」
沒人立刻回答。
辦公室里的燈光微微閃了一下。
林燼低頭看向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後新增的複印紙仍夾在裡面，上面「第七日缺席人員補位掃描記錄」幾個字像剛複印出來一樣發黑。第三行被塗黑的原簽名仍舊只露出一截模糊筆畫。
像「林」。
也像故意讓他看成「林」。
舊醫院第六頁緩緩浮現新字：
「二十四小時維護期：臨時合規外殼。」
「實質流程：舊用戶召回強制收束。」
「下一複查對象：QX-01。」
「關聯地點：第七日掃描室。」
「進入條件：LC-BETA-017、方嵐簽名原件、沈舟殘損編號、許梔安臨時見證。」
周芮看見最後一行，聲音發緊：「它需要我們四個人？」
「不。」林燼說，「它需要四個被它用過的位置。」
方嵐看向他。
林燼把複印紙攤在桌上。
「方嵐的簽名被挪成現場管理員確認。沈舟被挪成歷史旁聽確認。許梔安是被刪除對象，也是臨時見證。我的缺席七天，被它留到最後回填。」
他說到這裡，目光停在第三行塗黑處。
「QX-01不是要我們進去查它。」
「是它要我們帶著這些位置主動進入掃描室。」
辦公室外突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門被敲響三下。
周芮警惕地看向門口：「誰？」
「我。」
顧青禾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周芮打開門，顧青禾帶著一身冷風進來，手裡抱著一台平板和幾份列印出來的輿情截圖。
她比之前更疲憊，眼下有明顯的青色，但眼神很亮。
「外面撐不了多久。」
她開門見山。
「體驗中心已經把直播事故定性成系統維護，平台上的回放開始被批量下架。我們剛剛推上去的『旁聽不等於同意』話題還在，但被限流了。」
周芮問：「外面的人信他們嗎？」
「不完全信。」顧青禾把平板放到桌上，「這就是問題。信的人開始排隊等公測，不信的人開始圍堵投訴。兩邊都在幫它增加現實熱度。」
方嵐明白過來：「熱度也是確認？」
顧青禾點頭。
「它現在不需要大家相信真相，只需要大家承認這個中心正在發生一件值得進入、值得圍觀、值得預約的事。」
沈舟低聲說：「公眾注意力會變成開放閾值。」
林燼看著窗外那台由光帶組成的巨大掃描儀。
這就是主表的可怕之處。
它不再只躲在舊遊戲廳地下，不再只通過舊用戶卡、舊幣、舊照片尋找對象。它開始用現實社會最普通的流程作為外殼。
預約。
實名。
直播。
輿情。
投訴。
維護公告。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表達態度，可對主表而言，只要他們進入流程，留下動作，就能被解釋成「現實參與」。
顧青禾翻出一張截圖。
「還有一個更麻煩的。體驗中心剛剛更新了舊用戶召回補充協議，所有收到過簡訊、系統提醒、舊憑證響應的人，二十四小時內不完成核驗，會被自動轉入『臨時安全託管』。」
周芮臉色一白。
「臨時安全託管就是強制深度體驗。」
林燼問：「涉及多少人？」
顧青禾說：「公開顯示的只有三百七十一人。但這是展示數字，不一定是真數。」
她停頓了一下。
「便利店那個女孩給我發了消息。她說自己的姐姐編號LC-BETA-012，剛剛收到了一條託管通知。」
沈舟抬頭：「無眼兔那條線也被收束了。」
林燼沒有立刻說話。
LC-BETA-012，監護關係缺失。
B2大廳里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
便利店女孩失蹤的姐姐。
封存庫里另一隻無眼兔。
這些都還沒來得及拆清楚，主表已經開始加速收網。
「它在逼我們分頭。」周芮說，「一邊是掃描室，一邊是舊用戶託管。」
「不分。」林燼合上清單，「先去掃描室。」
顧青禾皺眉：「可那些舊用戶……」
「託管通知是結果，不是源頭。」林燼說，「如果我們現在去救某一個編號，只會被它拖進各自的補表流程。QX-01才是這輪加速的源頭。把掃描室打開，才能知道它怎麼把人的簽名、旁聽、缺席、監護關係全部變成可掃描欄位。」
方嵐看著他：「你知道進去後，你的缺席七天會被回填。」
「知道。」
「你也知道，如果它把那七天填成你自願接收，後面所有責任都會壓到你身上。」
林燼把舊玩家卡放到桌面。
卡面上，許梔安的暫存痕跡很淡，像一層被雨水泡過的藍光。她沒有完全醒來，卻似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卡面邊緣微微發熱。
林燼說：「它一直想讓我害怕回填。」
「因為只要我拒絕看那七天，它就能替我寫。」
辦公室安靜下來。
沈舟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疲憊。
「這話像你會說的。」
林燼看向他。
沈舟抬起自己的手腕，藍色裂紋已經蔓延到手背。
「我跟你一起去。但進掃描室後，如果它要求用我的殘損編號補位，你不要猶豫，直接拒絕。」
「你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沈舟說，「我失聯三個月，不是為了回來當它的歷史旁聽章。」
方嵐把鋼筆放進外套口袋，又從包里取出一隻透明證物袋。
袋裡是一張泛黃的簽到紙邊角。
「這是我當年從鶴城兒童樂園帶走的。」她聲音很輕，「我一直以為只是自己私藏證據。現在看來，它可能是簽名原件。」
紙邊角上只有半個簽名。
「方」。
墨跡很舊，但在接近舊醫院清單時，邊緣慢慢泛出微光。
第六頁立刻出現一行確認：
「方嵐簽名原件殘片：滿足進入條件之一。」
周芮看著那行字，低聲說：「還差許梔安臨時見證。」
林燼拿起舊玩家卡。
卡面藍光微微晃動，裡面傳來很輕的女孩聲音。
「我在。」
聲音很弱，卻清晰。
方嵐眼眶一紅。
她下意識想喊那個名字，林燼抬手阻止。
「在掃描室之前，不要讓主表聽見完整姓名。」
方嵐立刻閉上嘴。
顧青禾把平板遞給周芮。
「我留在現實側拖住外面。你們進去以後，外部可能會再次黑屏。我會儘量把體驗中心所有公告、協議更新、用戶通知同步備份。」
周芮看著她：「你不跟我們進去？」
顧青禾搖頭。
「我進去沒用。我的位置在外面。」
她看向林燼。
「你之前說，旁聽不等於同意。那我就在外面把這句話繼續釘住。只要還有現實側的人不把沉默當成同意，它的公開合規外殼就不會完全閉合。」
林燼點了點頭。
「別靠近中心主門。」
顧青禾笑了笑：「我又不傻。」
可她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外的廣播再次響起。
「舊用戶召回專項服務即將開啟。」
「請LC-BETA-009、LC-BETA-017、臨時見證人、歷史合規簽署人，於十分鐘內前往負二層數據校驗區。」
「逾期未到，將默認進入安全託管。」
周芮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
「它直接點名了。」
林燼背起包，把舊醫院清單放回內側。
「那就走。」
【現實】
他們從內部通道下去時，B2大廳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的自助登記機全部切換成「維護中」，人工窗口前拉起警戒帶，等待區坐滿了舊用戶。每個人頭頂的電子屏不再顯示叫號，而是顯示剩餘時間。
「安全託管倒計時：23:41:16。」
「安全託管倒計時：23:41:15。」
倒計時整齊跳動，像所有人的心臟都被接到同一台機器上。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仍坐在角落。
他看見林燼，立刻站了起來。
周芮想過去，被林燼攔住。
少年懷裡的兔子比之前更舊了，腹部線縫處滲出一點暗紅色布屑。他的頭頂編號閃爍不定，一會兒是LC-BETA-012，一會兒又變成「監護關係候選載體」。
少年聲音發顫：「我姐姐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林燼停步：「她說什麼？」
「她說讓我別再抱著兔子。」少年低頭，「可我松不開。」
他說著試圖把兔子從懷裡拿開，手指卻像粘在布料上。
兔子空洞的眼眶裡，慢慢浮出兩點藍光。
周圍幾個舊用戶驚恐地往後退。
廣播響起：
「LC-BETA-012監護關係不穩定。」
「建議提前託管。」
林燼走到少年面前，把舊醫院清單隔著一段距離打開。
第六頁浮出一行臨時複查記錄：
「無眼兔關聯項：暫不接收。」
「理由：主複查對象QX-01優先級更高。」
兔子眼眶裡的藍光猛地一暗。
少年像突然能呼吸一樣，彎腰咳嗽起來。
林燼低聲說：「告訴你姐姐，二十四小時內不要接任何來自體驗中心的電話，不要回復簡訊，不要說『同意』兩個字。」
少年急忙點頭。
沈舟看了林燼一眼：「你剛剛讓第六頁壓了它？」
「只能壓一次。」林燼說，「而且只是延後。」
這就是現在的局面。
每一個舊用戶身上都有一條將要收緊的線，但他們只能先去剪握著線的人。
周芮帶他們穿過B2後側通道。
通道盡頭有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門。
門上沒有體驗中心標識，只有一塊舊式金屬牌。
「掃描室。」
金屬牌下方，有四道凹槽。
第一道凹槽形狀像簽名紙殘片。
第二道像舊用戶編號腕帶。
第三道像玩家卡。
第四道是空的，形狀無法辨認。
方嵐取出簽名殘片，放入第一道凹槽。
沈舟把自己的手腕貼到第二道。
藍色裂紋滲出，凹槽亮起。
林燼把舊玩家卡放入第三道。
卡面里，許梔安的聲音輕輕響起：
「我在這裡。」
前三道凹槽全部亮起。
第四道仍暗著。
周芮看向林燼：「第四個是什麼？」
舊醫院清單自行翻開。
第六頁上出現一行字：
「LC-BETA-017缺席七天接收欄位。」
「請提交本人缺席證明。」
沈舟臉色一變：「它要你自己承認缺席。」
林燼看著第四道凹槽。
凹槽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塊被挖掉的陰影。
他沒有說「我缺席」。
他從清單里取出那張「第七日缺席人員補位掃描記錄」，把第三行被塗黑的部分朝下，放進第四道凹槽。
門上響起警告音。
「提交內容不完整。」
「缺少原簽名確認。」
林燼說：「正因為不完整，所以要複查。」
警告音停了一瞬。
舊醫院第六頁浮現複查措辭：
「以缺失記錄本身作為複查對象，不以當事人口頭承認為進入條件。」
第四道凹槽亮起。
金屬門緩慢打開。
門後沒有現代設備。
只有一條鋪著舊白瓷磚的走廊。
走廊盡頭，傳來掃描儀啟動時特有的光管預熱聲。
嗡——
嗡——
方嵐臉色慘白。
「我聽過這個聲音。」
林燼看向她。
方嵐低聲說：「二十年前，失物招領處後面那間臨時辦公室里，就是這個聲音。」
沈舟站直身體，聲音發啞。
「第七日掃描室。」
林燼拿回玩家卡，邁進門內。
身後的現實大廳聲音迅速遠去。
倒計時、廣播、人群、投訴、冷氣，全都像被一層厚玻璃隔開。
走廊深處的白光越來越亮。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只剩下一行字。
「進入後，拒絕被掃描，不等於拒絕複查。」
林燼把這句話看了一遍。
然後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