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捲簾門落下的聲音在身後合攏。
林燼踏入客廳的一瞬間，雨聲消失了。
這裡太像一個普通家庭了。
舊木地板被擦得很乾淨，牆上貼著幾張兒童畫。電視機是厚重的老款，屏幕上反射著幾個人的影子。餐桌旁有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明顯矮一些，椅背上貼著小熊貼紙。
如果不看窗外，這裡幾乎沒有任何神墟氣息。
但窗外沒有城市。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遊樂園霧區。
旋轉木馬停在霧裡，遊園小火車只露出半截車頭，失物招領處的招牌若隱若現。再遠一點，是臨川長明遊戲廳的霓虹燈。兩處本該不在同一地點的舊場景，被這間客廳硬生生縫在一起。
方嵐低聲說：「親屬協助流程不是現實客廳。」
沈舟看著牆上的相框。
「它會讀取家屬記憶，重建最容易讓人簽字的地方。早期測試里，很多人就是在這種場景里點的確認。」
陳硯抱著無眼兔，臉色很難看。
「它會不會也給我媽看這種地方？」
「會。」沈舟說，「如果她點了連結，就會。」
陳硯咬緊牙。
客廳中央，黑傘男人收起傘，把它靠在門邊。
傘尖落地時，地板上擴開一圈黑色水跡。
那圈水跡沒有散開，而是形成一個編號。
LC-BETA-000。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像是並不意外。
「看來它還是喜歡把我放在起點。」
林燼站在他對面。
「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桌上的舊相冊。
「名字在這裡沒有你想得那麼可靠。林長明是我用過的名字，林守安也是我用過的名字。LC-BETA-000是系統給我的編號。至於我最開始是誰——」
他翻開相冊第一頁。
照片裡是長明遊戲廳開業時的合影。
年輕很多的男人站在門口，身後是一排舊街機。他旁邊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其中一個人的臉被白色刮痕劃掉。
照片背面浮現一行字：
「臨川長明體驗點，初始接入前。」
男人繼續說：「最開始，我只是那個負責看門的人。」
「看什麼門？」
「看舊遊戲廳和第七日之間的門。」
許梔安的聲音從玩家卡里傳出。
「你騙人。」
客廳里所有燈光晃了一下。
男人的手指停在相冊邊緣。
他轉頭看向林燼內袋的位置。
「你還記得我？」
許梔安沒有回答。
林燼把舊玩家卡拿出來。
卡面上「許梔安：暫存」的字跡比之前更清晰。
男人看著那張卡，眼神里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複雜。
不是系統式的溫和。
也不是管理員式的冷靜。
像一個人終於看見了一件他以為早就被燒掉的舊物。
「你不該還在卡里。」他說。
許梔安小聲說：「我也不該被刪掉。」
男人沉默。
方嵐立刻抓住這句話。
「所以你承認她被刪除，不是缺失？」
男人看向方嵐。
「承認與否沒有意義。系統早期沒有『被刪除對象恢復』這個類別。只有缺失、失聯、無監護、爭議四種處理方式。一個不該存在於名單里的孩子消失了，系統當然會把她歸到缺失。」
「系統當然？」林燼聲音冷下去，「誰讓她變成不該存在？」
男人合上相冊。
桌面上的確認書自動亮起。
倒計時：05:58。
確認人：林長明。
關係說明：臨時監護接管人。
男人沒有按。
「當年長明遊戲廳不是公測中心。它只是一個灰色體驗點。有人想測試現實映射身份能否在未成年人、無身份證明對象、臨時監護對象身上運行。」
沈舟低聲說：「LC-ADMIN-01。」
男人看了他一眼。
「鄒啟只是其中一個。他負責總表權限，但不是唯一的人。臨川最早的問題不在某一個管理員，而在一整套把人當欄位的流程。」
他說得平靜。
太平靜了。
林燼問：「你參與了？」
男人說：「我開了門。」
「然後呢？」
「然後門後出來了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客廳燈光猛地一暗。
電視機自動亮起。
屏幕里出現二十年前的長明遊戲廳。
幾個孩子坐在街機前，屏幕上的遊戲畫面不是像素格鬥，也不是賽車，而是一列小火車。小火車在霧裡行駛，第三節車廂的窗戶後有一個空座位。
畫面邊緣，一個小女孩站在機器旁，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
她沒有坐下。
只是看著屏幕。
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蹲下和她說話。
雖然畫面很模糊，但林燼認得那張臉。
年輕的林長明。
或者林守安。
男人說：「她不是測試對象。她只是跟著別人進來的。」
電視畫面里，小女孩抬頭問了什麼。
沒有聲音。
字幕遲遲才浮現。
「我可以等哥哥出來嗎？」
林燼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
哥哥。
不是家屬意義上的哥哥。
而是當年那個在第七日接駁艙里，被系統提前掛接的孩子。
LC-BETA-017。
他自己。
男人繼續說：「你當年被接駁，許梔安跟了過來。她不是名單上的人，也不是系統允許進入的人。按照流程，她應該被立刻清出。」
「但她沒有被清出。」
「因為清出需要現實坐標。」男人說，「她沒有登記，系統找不到她該回哪裡。有人建議直接刪除臨時記錄。」
方嵐臉色發白。
「刪除臨時記錄，就是刪除她？」
男人低聲道：「那時他們認為不是。一個沒有登記、沒有坐標、沒有編號的臨時影像，不算人。」
許梔安的玩家卡劇烈發熱。
林燼用手按住卡面。
「所以你讓她躲進第六頁。」
男人抬頭。
「我以為那是唯一能保住她的辦法。」
電視畫面切換。
舊醫院的走廊出現在屏幕里。
那不是林燼熟悉的舊醫院複查時期，而是更早的樣子。走廊盡頭的門牌上寫著「異常轉接病區」。年輕的林長明抱著昏睡的小女孩，身後有人追來。
他推開一扇沒有頁碼的門。
門後是一張白紙。
第六頁。
他把小女孩放進去，低聲說了什麼。
這一次有聲音。
「守住這個空白。」
「不要讓他們給你亂寫名字。」
許梔安的聲音顫了一下。
「我記得這句。」
男人閉了閉眼。
「我也記得。」
沈舟冷冷道：「如果你只是救她，為什麼後來系統會把你列成臨時監護欄位？」
男人睜開眼。
「因為我簽了接管。」
確認書上的「臨時監護接管人」幾個字亮了一下。
男人說：「不簽，她會被刪除。簽了，她能被第六頁暫時封住。但簽名被系統拿走後，臨時監護就變成了它追索她的繩子。」
方嵐問：「你現在再簽一次，會發生什麼？」
「系統會把二十年前的臨時接管更新為家屬確認。」男人說，「許梔安會從暫存狀態轉出。」
「轉到哪裡？」
男人沒有回答。
林燼替他說：「轉回你名下。」
客廳安靜下來。
確認書倒計時：03:21。
男人看向林燼。
「如果我不簽，她會被判定無家屬。無家屬對象在公測主表里沒有穩定席位。你剛才給她爭取的見證資格，會隨著延期重審進入新一輪核驗。你護得住一次，護不住每一次。」
「所以你想讓我相信，把她交給你更安全？」
「我沒有讓你相信。」男人說，「我只是告訴你，系統會怎麼運行。」
許梔安忽然開口。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男人的手指輕輕壓在相冊上。
「因為我不能確定你還活著。」
「我在第六頁里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沒有來。」
男人低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解釋。
客廳外的霧裡，遊園小火車響起汽笛。
沈舟臉色微變。
「不對。倒計時不是給他簽字的。」
林燼看向確認書。
倒計時下方浮現新的小字。
「倒計時結束後，若候選人未簽，將自動轉入次級家屬確認。」
「次級候選：林燼。」
沈舟咬牙：「它根本不在乎林長明簽不簽。它只要把你們拖進親屬流程。林長明簽，許梔安歸他；他不簽，系統就把次級候選推給你。」
方嵐快速道：「不能讓倒計時結束，也不能讓他簽。」
陳硯問：「那還有第三條路嗎？」
林燼看著確認書。
第六頁從他手中自行翻開。
紙面上出現新的複查欄。
「親屬協助流程複查。」
「問題一：候選家屬是否由對象本人認可？」
「問題二：對象本人是否具備拒絕被確認的表達權？」
「問題三：臨時監護接管是否可被系統自動升級為家屬確認？」
這一次，欄位後面沒有選項。
只有等待填寫的橫線。
方嵐眼睛一亮。
「它沒有問誰簽。它問許梔安認不認。」
林燼把舊玩家卡放在確認書旁。
「許梔安。」
卡面藍光亮起。
小女孩的輪廓在餐桌邊慢慢出現。
她仍然模糊，五官像被水泡過的照片，但這一次，她站在了那把貼著小熊貼紙的椅子旁。
她看著男人。
男人也看著她。
二十年前沒有完成的對話，被親屬協助流程強行擺上桌面。
林燼說：「你自己說。」
許梔安很久沒有開口。
倒計時只剩兩分鐘。
男人沒有催她。
沈舟、方嵐、陳硯也沒有。
客廳外，霧越來越近，窗玻璃上浮出一行行催促：
「請家屬確認。」
「請對象配合。」
「請勿延誤找回流程。」
許梔安終於抬頭。
「你救過我。」她對男人說。
男人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但你不是我家屬。」
確認書上的關係說明閃爍。
許梔安繼續說：「你讓我躲起來，可你後來沒有找到我。哥哥把我帶出來，不是為了把我交給別人。」
她轉向林燼。
「你也不是我家屬。」
林燼點頭。
「我知道。」
「你是暫時保管人。」
「嗯。」
「那我可以自己拒絕嗎？」
林燼把筆遞給她。
「可以。」
筆落到許梔安手裡時，筆桿像穿過一層水影，抖得厲害。
她握不穩。
方嵐走過來，沒有碰她，只把自己的失物招領簽名頁放在桌上。
「我作為見證人，見證許梔安本人表達拒絕。」
沈舟把殘損編號卡放下。
「LC-BETA-009見證，臨時監護不得自動升級。」
陳硯把無眼兔放在桌角。
「LC-BETA-012關聯見證，監護關係缺失對象不能被別人代替點頭。」
林燼打開第六頁，在三條問題後寫下結論。
「候選家屬未經對象本人認可。」
「對象本人具備拒絕被確認的表達權。」
「臨時監護接管不得自動升級為家屬確認。」
許梔安握著筆，在確認書下方寫了兩個字。
「不認。」
字跡歪歪扭扭。
卻落得很重。
確認書上的倒計時停住。
「家屬確認失敗。」
「原因：對象本人拒絕。」
「是否轉入次級候選？」
系統試圖繼續推進。
林燼沒有給它機會。
他在第六頁最後補上一句：
「本人拒絕後，不得以次級候選繼續確認同一對象。」
客廳轟然震動。
窗外霧氣撞上玻璃，像無數手掌拍打。
桌上的確認書開始燃燒，火焰卻沒有溫度。
男人看著許梔安寫下的「不認」，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長大了。」
許梔安看著他。
「我沒有。」
男人一怔。
「我只是終於能說不。」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的家庭陳設開始褪色。
木桌、相冊、電視、兒童椅，一件件變回長明遊戲廳的舊街機和灰塵。
男人重新拿起黑傘。
傘面展開時，他身上的LC-BETA-000編號變得暗淡了一些。
沈舟立刻察覺。
「你的權限在掉。」
男人看著手背上逐漸裂開的黑色編號。
「不是掉。」
他抬頭看向林燼。
「是它開始不滿意我了。」
【現實】
捲簾門重新升起。
雨聲湧進來。
他們回到了長明遊戲廳正門。
街對面圍擋旁的黑衣人同時按住耳機，像是聽到了新的命令。
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的簽字終端已經黑屏。
屏幕上只剩一行提示：
「許梔安家屬確認失敗。」
「禁止同對象次級確認。」
林燼內袋裡的舊玩家卡溫度降了下來。
許梔安的聲音很輕，卻穩定。
「我拒絕了。」
林燼說：「嗯。」
「他們會生氣嗎？」
「已經生氣了。」
街道盡頭，臨川體驗中心方向傳來遠遠的警笛聲。
方嵐的手機震動。
周芮發來消息。
「家屬確認鏈進度停止在8.9%。」
「許梔安對象確認失敗觸發連鎖質疑。」
「部分家屬端出現新提示：對象本人有權拒絕被確認。」
「系統正在嘗試撤回提示，但撤回失敗。」
方嵐看完，明顯鬆了半口氣。
「許梔安這次不是只救了自己。她讓其他家屬端也出現了拒絕依據。」
陳硯立刻拿出手機。
母親發來新消息：
陳硯低頭，肩膀微微發抖。
無眼兔腹部那塊布條上，「唐□」後面的殘缺筆畫又多了一橫。
還不是完整字。
但越來越近。
沈舟看向黑傘男人。
「你剛才本可以強簽。」
男人說：「我說過，我開過一次門。」
「所以這次不想再開？」
男人沒有回答。
林燼盯著他。
「你為什麼回來？」
男人把黑傘壓低。
「因為家屬確認鏈不是最後一步。」
方嵐問：「還有什麼？」
男人抬頭看向長明遊戲廳內部。
破敗大廳深處，一台舊街機屏幕亮著。
屏幕上顯示新的流程：
「授權源二：家屬確認，受阻。」
「授權源三：原始管理員恢復。」
「目標：LC-BETA-000。」
「請初始管理員回收異常異議。」
沈舟臉色一沉。
「它要回收你。」
男人輕聲道：「不止。」
屏幕繼續刷新。
「回收範圍：LC-BETA-000殘留權限、LC-BETA-009失聯異議、LC-BETA-017外區複查權限、被刪除對象許梔安拒絕樣本。」
「執行場景：長明遊戲廳原始管理員室。」
「開啟條件：已滿足。」
長明遊戲廳深處傳來一聲鎖響。
一道通往地下的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他們之前進入過的地下二層。
而是一條更窄、更舊、更黑的樓梯。
牆上掛著一塊鏽蝕門牌。
「原始管理員室。」
男人看著林燼。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等你了。」
「它要把我重新變成它能用的LC-BETA-000。」
「如果我被回收，剛才家屬確認失敗的結果也會被改寫。」
林燼沒有說話。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翻開。
新的複查項目浮現。
「原始管理員恢復流程複查。」
「風險：既有異議記錄被回收。」
「風險：拒絕樣本被改寫為無效。」
「風險：LC-BETA-017外區複查權限被歸檔。」
門後的黑暗裡，傳來一個熟悉的、沒有情緒的聲音。
QX-01。
「請初始管理員歸位。」
「請異常異議樣本入庫。」
「請LC-BETA-017交還第六頁。」
林燼合上清單。
「看來下一步，不是你簽不簽。」
他看向黑傘男人。
「是你還想不想當人。」
男人握著傘柄，眼底浮出一點淡淡的疲憊。
「我已經當得太久，也不像了。」
許梔安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就重新學。」
男人怔住。
林燼邁向那道地下樓梯。
「走。」
「先把管理員室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