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臨川事件的第二個麻煩，不是證據保全。
是人。
證據可以封存，可以複製，可以由方嵐用現實程序一條條固定下來。
但那些從一號展廳里走出來的人，無法像檔案一樣放進密封袋。
他們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異常殘留。
有人的編號只出現一次便消失。
有人的舊物開始說話。
有人的記憶出現重疊，把自己從未去過的長明遊戲廳說得清清楚楚。
最麻煩的是舊用戶。
B2召回大廳里的那批人被臨時安置在體驗中心對面的會議酒店。酒店三層被警方和臨時工作組包下，電梯口站著人，走廊盡頭也有人守著。
可舊用戶不是普通傷員。
他們受傷的地方不一定在身體上。
林燼走進三樓臨時安置區時，看見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坐在走廊椅子上。
他懷裡的兔子不見了。
少年雙手空空，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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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裡有一條縫線。
像玩偶腹部被拆開後又匆忙縫回去。
林燼在他旁邊坐下。
少年沒有抬頭，先開口：「他們把兔子拿走了。」
「誰？」
「穿黑衣服的人。」少年聲音很低，「他們說那是複製關聯物，要統一封存。我不給，他們就說它不是我的。」
「它原來是誰的？」
少年沉默很久。
「我姐的。」
「LC-BETA-012？」
少年終於抬頭，眼裡有一瞬警惕，隨後又慢慢暗下去。
「你知道她？」
「見過編號。」
少年嘴唇動了動：「她叫唐映寧。」
這個名字出現時，走廊燈光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劇烈異常。
更像某個藏在牆裡的監聽器聽見關鍵詞後，試圖記錄。
林燼沒有表現出異樣。
「她不是你姐姐？」
「是。」少年說，「但他們有時候說她是工作人員，有時候說她是舊用戶，有時候說她是權限殘片。後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
林燼想起臨川線里反覆出現的唐映寧權限殘片。
它曾幫助他們打開某些本不該打開的路徑，也曾在關鍵時刻抵消總表的一部分追索。
如果唐映寧就是LC-BETA-012，那她既是舊用戶，又曾被系統拆成權限殘片。
這比沈舟的失聯狀態更糟。
沈舟至少還保留著一個殘損編號。
唐映寧可能被拆成了多個可調用權限。
「你叫什麼？」林燼問。
少年說：「唐嶼。」
他說完後立刻補了一句：「這是真的名字，不是他們給我的。」
林燼點頭。
「兔子裡有什麼？」
唐嶼愣了一下。
林燼說：「你一直抱著它，不只是因為那是你姐的東西。它裡面有東西，對嗎？」
唐嶼攥緊掌心。
那條縫線慢慢滲出一點血，但不是鮮紅，而是很淡的墨色。
「有一張紙。」
「寫著什麼？」
「我沒看全。」唐嶼低聲說，「我只看到一句。」
「哪一句？」
唐嶼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有兩個黑制服的人正在登記舊用戶物品。
他壓低聲音。
「如果唐映寧再次被調用，說明LC-ORIGIN已經開始回收權限碎片。」
林燼的眼神沉了下來。
「再次被調用」指的不是過去。
是現在。
在臨川半公測中，唐映寧權限殘片確實多次出現。
這意味著LC-ORIGIN不是剛剛被引出，而是早已通過這些殘片觀察臨川事件。
林燼站起身。
唐嶼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你能把兔子拿回來嗎？」
林燼看著他。
唐嶼聲音發啞：「他們說複製關聯物不重要，可我姐把東西縫進去的時候說過，如果有一天我記不清她是誰，就看兔子。」
這句話讓林燼想起許梔安。
當一個人被系統拆成編號、殘片、舊物、責任欄位之後，能證明他存在的東西往往很小。
一張合影。
一隻兔子。
一張舊玩家卡。
這些東西在表格里叫關聯物。
在人手裡叫遺留。
在神墟眼中叫可回收載體。
但對活著的人來說，那是最後的名字。
林燼說：「我會找。」
唐嶼鬆開手，像終於抓住了一點能相信的東西。
林燼走向走廊盡頭。
兩名黑制服人員正在把舊物放進銀色封存箱。
箱子裡已經有遊戲幣、鑰匙、照片、腕帶，還有那隻無眼兔。
其中一人抬手攔住他。
「封存物，不可接觸。」
林燼沒有停。
「誰下的封存指令？」
「臨時工作組。」
「哪一組？」
對方沒回答。
林燼看向封存箱側面。
那裡貼著一張新標籤。
「LC-ORIGIN轉運批次：預備。」
果然。
臨川證據無法離場後，對方開始轉運人身上的舊物。
只要舊物被轉走，證詞就會變輕，記憶就會缺口，很多現場參與者會慢慢無法證明自己遭遇過什麼。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取出來。
黑制服人員臉色變了。
「你最好不要在這裡使用它。」
林燼抬眼：「你認識它？」
對方沒有說話。
林燼翻開第六頁。
紙面自動浮字：
「檢測到舊物以預備轉運名義脫離持有人。」
「是否複查轉運合法性？」
林燼剛要落筆，身後傳來方嵐的聲音。
「等一下。」
她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警員。
方嵐看了一眼封存箱標籤，臉色冷下來。
「這些物品不是你們可以單獨轉運的證據。它們已經納入現場證據保全範圍。」
黑制服人員說：「這不是普通證據。」
方嵐反問：「那是什麼？」
對方沉默。
方嵐把一份臨時保全清單遞給旁邊警員。
「既然說不出來，就按普通證據處理。編號登記、持有人確認、拍照留存、雙人封簽。沒有法院手續，沒有現場持有人同意，沒有調查組共同簽字，任何單位不能私自帶走。」
黑制服人員的手慢慢按住封存箱。
箱內的無眼兔突然動了一下。
【神墟】
走廊變成一條狹長的布縫。
兩側牆面像玩偶內里翻出的棉絮，白得發灰。封存箱懸在前方，箱蓋打開，無眼兔坐在裡面，肚子上的線一針一針自行拆開。
黑制服人員站在箱子兩側，臉上浮出銀色線條。
他們不是舊用戶。
也不是普通工作人員。
他們的胸口出現統一編號：
LC-CARRY。
轉運人。
無眼兔肚子裡的紙條露出一角。
紙條上寫著唐映寧的名字。
但每一秒，這個名字都被拆掉一筆。
唐。
映。
寧。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把她重新分解成可調用權限。
林燼往前一步。
兩名轉運人同時開口：
「權限碎片歸屬LC-ORIGIN。」
「持有人無權保留。」
「親屬關係未完成映射確認。」
「舊物將轉入鶴城舊線。」
林燼說：「親屬關係不需要你們確認才存在。」
轉運人聲音不變：「無法登記的關係無法作為保留依據。」
「那就補一條不能被你們刪的。」
林燼把清單第六頁貼向無眼兔。
紙條徹底從兔子肚子裡滑出。
上面除了唐映寧那句話，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唐嶼是我弟弟。」
「如果我被拆成權限殘片，請不要讓他簽監護關係替代表。」
林燼看著這行字，心裡一沉。
監護關係替代表。
臨川系統不僅試圖用活人填缺失對象，也試圖用親屬關係回收殘片。
如果唐嶼簽下那種表，唐映寧可能會以「被監護舊物」的形式被永久封入LC-ORIGIN。
轉運人抬手抓向紙條。
許梔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林燼身側。
她手裡的獨立見證回執亮起。
「我見證。」
她聲音不大，卻讓布縫走廊的棉絮全部停住。
「唐映寧留下過親屬聲明。」
「唐嶼不是替代對象。」
「無眼兔不是可轉運權限載體，是親屬留存物。」
轉運人同時轉頭看向她。
「獨立見證人權限不足。」
許梔安臉色白了一下，但沒有後退。
「那就加上我。」
沈舟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他拖著裂紋走來，LC-BETA-009編號殘損處浮起淡光。
「唐映寧救過我一次。她的權限殘片不是自願交給LC-ORIGIN的。」
周芮也出現了。
她胸牌碎片懸在掌心。
「我能證明體驗中心後台曾多次以唐映寧權限執行非本人操作。」
方嵐最後走進來。
她手裡沒有神墟舊物，只有現實里的保全清單。
「我能證明這張紙條和無眼兔屬於現場爭議證據，在現實程序中不能單方轉運。」
四種見證疊在一起。
無眼兔肚子上的線重新縫合。
但這一次，紙條沒有被縫回去。
它落到林燼手裡，字跡穩定下來。
轉運人身上的LC-CARRY編號出現短暫雪花。
林燼在第六頁寫下：
「唐映寧權限殘片不得以親屬替代表回收。」
「唐嶼親屬關係有效，但不承擔替代責任。」
「無眼兔暫由唐嶼保管，納入公開複查證據鏈。」
布縫走廊裂開。
【現實】
封存箱「啪」地一聲彈開。
無眼兔滾落出來，被林燼接住。
黑制服人員同時後退半步，袖口銀線像被燒焦一樣暗下去。
方嵐立刻讓警員拍照登記。
唐嶼從走廊椅子上衝過來，接過無眼兔時手都在抖。
「它還在？」
「還在。」林燼把那張紙遞給他，「這也是你姐留給你的。」
唐嶼看見紙上的字，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抱緊兔子，像抱住一個終於沒有被系統拆走的人。
同一時間，沈舟扶著牆慢慢坐下。
他手背上的LC-BETA-009編號開始收縮。
不是消失。
是從裂紋狀變成一道完整但很淺的線。
周芮驚訝道：「你的編號……」
沈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編號下方出現一行新字。
「失聯狀態：解除。」
「身份狀態：證人。」
「舊用戶權益：凍結。」
「追索責任：暫停。」
沈舟閉了閉眼。
三個月失聯，地下二層困鎖，偽簽記錄，替代表追索，這些東西沒有完全結束。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個可以被系統隨意調用的失聯對象。
他成了證人。
一個還活著、還記得、還能夠開口的人。
林燼看著那行字，忽然明白臨川這一卷真正撕開的口子是什麼。
不是暫停公測。
不是揭穿QX-01。
而是把那些被神墟寫成編號、舊物、殘片、缺失項的人，一個個從表格里拖回現實。
許梔安。
沈舟。
唐映寧的一部分。
唐嶼和那隻無眼兔。
周芮尚未補全的空白。
還有林長明背負二十年的第六頁。
他們不再只是待處理對象。
他們開始成為證據本身。
沈舟抬頭看向林燼。
「我現在能跟你去鶴城了。」
林燼說：「你的狀態剛穩定。」
沈舟笑了一下。
「正因為穩定了，才得去。LC-ORIGIN不只是盯著你。它也盯著我、唐映寧、許梔安，還有所有從臨川表里出來的人。」
林燼沒有立刻答應。
林長明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他剛剛和警方做完第一輪詢問，臉色疲憊，但眼神比之前清明很多。
「去鶴城的人不能太多。」他說，「人數越多，舊線越容易把我們重新分組。臨川已經證明，系統最擅長把人的關係拆成責任欄位。」
方嵐點頭：「現實層面也一樣。臨川這邊必須有人留下來盯證據、盯公開程序、盯體驗中心後續處置。我不能馬上走。」
周芮低聲說：「我也不能走。內部備份還沒導完，而且我得找出唐映寧權限殘片在後台被調用的完整記錄。」
許梔安看向林燼。
她沒有說「我跟你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見證回執，輕聲說：「我的獨立見證狀態剛穩定。如果離開臨川，可能會變成隨身見證物。」
這句話很輕，但林燼聽懂了。
她終於不想再被帶在別人身上。
哪怕是跟著林燼。
她想留在現實里，作為一個人，站穩自己的名字。
林燼點頭。
「你留在方嵐身邊。」
許梔安鬆了一口氣。
沈舟卻站了起來。
「我去。」
林長明也說：「我也去。」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平靜道：「LC-BETA-000的初始記錄還沒完全覆核。鶴城舊線如果要重啟，必然會調用我當年建立第六頁接口的記錄。我不去，你們會少一半入口。」
林燼沉默幾秒。
他不喜歡這種理由。
但他知道林長明說的是事實。
鶴城舊線不是普通下一站。
那是第七日、兒童樂園、LC-ORIGIN、二十年前初始接觸的源頭之一。
沒有林長明，很多門可能打不開。
可有林長明，某些門也可能開得太快。
就在這時，林燼掌心的LC-ORIGIN候選接觸人編號亮了一下。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行翻開。
第六頁出現新的通知：
「臨川階段公開複查完成度：暫定通過。」
「未處理項：總表上層寫入源。」
「下一複查節點：鶴城舊線。」
「建議同行人：LC-BETA-009，LC-BETA-000。」
「禁止攜帶項：獨立見證人、親屬留存物、未完成內部備份。」
「抵達方式：舊線接駁。」
「接駁地點：臨川舊火車站三號候車廳。」
「接駁時間：今晚二十三點四十分。」
林燼合上清單。
答案已經替他們列好。
但這一次，他沒有照單全收。
他看向方嵐。
「臨川證據鏈交給你。」
方嵐說：「我會守住。」
他看向周芮。
「唐映寧的完整調用記錄，優先查LC-ORIGIN。」
周芮點頭。
他看向許梔安。
「你的名字已經回來，別再讓任何人把你寫成見證物。」
許梔安認真地說：「我知道。」
最後，他看向唐嶼。
少年抱著無眼兔，眼眶還紅著。
林燼說：「不要簽任何監護關係替代表。」
唐嶼用力點頭。
走廊窗外，臨川新區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體驗中心大樓外牆上的宣傳燈全部熄滅，只剩下警方封鎖燈一閃一閃。
臨川公測中止。
舊用戶召回被迫公開。
半公測的第一場公眾事故，留下了無法被完全抹掉的證據。
但六日倒計時還在。
鶴城舊線的入口，已經等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