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紙上隱約印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是胡佩英總結的紅薯種植要點，從育苗到埋土的間距都寫得仔細。
他看著春天笑的意味深長：「就這麼給我了。」
春天重重點頭，指尖輕輕蹭了蹭衣角，語氣帶著點靦腆：
「去年挖紅薯的時候，我媽總結出來的，也不一定有用。我們明天就搬走了，多虧您和雷達的照看，我們家的日子才能過下去。」
話說完，春天往後退了半步，腰彎得很沉，認認真真鞠了個躬。
再抬頭時，眼底的那點侷促早散了，換上亮堂堂的笑：「咱們農場見，以後住得近，我再給您帶好吃的！」
雷利抬手揮了揮，目光落在窗外巷口的方向：「雷達去和朋友告別了，他過幾天也去農場，到時候你還是得去陪著他訓練。」
春天眼睛更亮了，「我知道，我跟他約好，等他到農場再見。那我先走了，再見！」
房門「咔嗒」一聲合上，辦公室里的空氣重新靜下來。雷利把紙平鋪在桌上，指尖順著那些字跡划過去，嘴角慢慢勾起來。
總的來說，雷達交這個朋友，他是滿意的——春天雖然有點小聰明，可對雷達真誠，還懂分寸，知道感恩。
別的不說，就是讓雷達堅持訓練了那麼久，也讓他格外滿意，順手幫個小忙也不影響。
更別說食堂里多出來的那幾道菜譜，他嘗過幾次，確實合胃口。
點開腕錶撥通雷達的號，聲音透著點漫不經心：「春天明天出城，去農場的車隊約到了嗎？」
「約到了，春天雇的她舅舅在的戰隊，說是早上搬完東西就走。」
「行了，你注意安全。」雷利說完就掛了通訊。
雷達舉著通訊器愣了好一會兒，嘀咕道：「我哥這是咋了？我也好想出城啊！」
春天和夏天趕到胡佩德家時，胡老太太早攥著帕子，在門檻上坐了半個鐘頭，宋建材挨在她旁邊，正小心翼翼地輕聲哄著。
一看見春天的身影，老太太立刻撐著門檻站起來，腳步踉蹌地朝她撲過來，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春天的胳膊，眼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
「春天啊，這就要走了？農場那邊……真的安全嗎？」
春天趕緊扶住外婆，慢慢攙到屋裡的椅子上，又轉身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聲音放得格外軟和：
「外婆您放寬心，農場的房子特別牢固，光外牆就有1米厚，還有巡邏隊守著呢。等我們安頓好，立馬就來接您，您親自看過就知道了。」
胡佩英也在旁邊幫腔，說農場人多，而且巨木礦廠在那兒那麼多年，周圍野獸的盤踞點，巡邏隊都摸得清清楚楚，安全得很。
老太太這才抹了抹眼淚，轉身從灶上端來溫著的雞蛋羹，拉過夏天按在椅子上：「快吃，夏天遭大罪了，補補身子。」
一大家子圍著桌子吃了頓熱飯，桌上擺的全是羊肉——胡佩英把羊腿扛過來時，胡老太太直接說「全做了」。
今天人齊，索性全煮了，要吃就吃個盡興。
飯後，胡佩德看著牆角堆著的空行李袋，拍了拍手安排起來：
「咱們分頭去採購。我和建材去五金鋪買工具；佩華陪佩英去糧店；有才跟著春天，爭取今天把東西都買齊。」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平民區的街道就鬧開了。
除了護送的戰隊，鄰居們也來幫忙了，有人扛著行李，吆喝聲、腳步聲混著把晨霧都攪散了。
春天擼起袖口，彎腰把木門往肩上一扛，肩膀穩穩接住重量，腳步沒晃一下，背起來就往樓下走。
「我的天！」
不遠處的胡佩德剛跟隊友老王、小李把裝農具的木箱塞進車廂，抬頭就看見春天扛著木門下來了，手裡的繩子都差點掉了。
老王瞪大眼，伸手拍了拍胡佩德的胳膊，聲音里滿是羨慕：
「佩德，你家春天進化幾級了！這硬化木門至少倆人才抬得動，她一個人扛著走，腳步都不帶停的。」
小李也湊過來，笑著點頭：「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2級進化，搬袋100斤的米都喊累，你看春天，1級進化那能辦到。你這外甥女，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娃，你太有福氣了！」
胡佩德聽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嘴上卻故意說：「硬撐著呢，這孩子從小就犟，不讓她扛還不樂意，別慣著她。」
話剛落，就看見春天已經把木門靠在車廂邊，又轉身把胡佩英裝被褥的包袱遞上車。
等最後一口鐵鍋被胡佩德抱上車，原先滿噹噹的屋子徹底空了——牆上還留著秋天小時候畫的小太陽。
灶台上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鍋灰，屋外碼柴火的地方空蕩蕩的，只剩一扇舊木門，和灶台孤零零留在原地。
胡佩德繞著卡車檢查了兩圈，身後兩個穿舊戰術服的戰隊成員正幫著扯緊行李繩，伸手敲了敲車廂板確認牢固，才拉開車廂門。
胡老太太拉著胡佩英的手捨不得放，指節都攥得發白，另一隻手反覆摩挲著胡佩英的袖口：
「遇到危險了，帶著孩子們在屋裡好好躲著。」
胡佩英紅著眼點頭，反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
春天看著兩人泛紅的眼眶，彎腰湊到胡老太太耳邊，聲音放得輕：
「外婆，我們安頓好就過來接你，你可得養好身體，到時候還得你幫著收糧食呢。」
之前勸了好幾回，讓老太太在家歇著，可她天沒亮就起來了，說「送你們到巷口才放心」，胡佩德勸了兩回沒勸住，只能由著她。
胡佩德上車前，又回頭對胡有才叮囑：「陪你奶奶回去，看好家，我過幾天就回來。」
隨著「轟隆」一聲發動機響，卡車緩緩開動，車輪壓過巷口的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胡老太太還站在原地，望著車的方向揚著手，直到車身慢慢駛出巷口，才被胡有才輕輕扶著往回走。
春天扒著車窗回頭：平民區里高聳得密不透風的房子、巷子裡隨意搭建的棚屋，還有那鑽不進窄縫的昏暗光線，以及地上凹凸不平、泛著髒水光的坑窪，都在往後退，慢慢遠離。
遠遠望去，那片街區仍像罩在黑暗裡的怪獸，沉悶得讓人覺得一旦困在其中，一輩子都掙不脫，滿是壓抑。
她們一家，正從怪獸的口中漸漸逃離。
直到那熟悉的景象徹底消失在視野里，她才轉頭對著車廂里眾人笑起來：「咱們去農場囉！」
下一刻，車廂里立刻傳來秋天脆脆的回應：「去種地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