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里的卵石發出沉悶的共振,水面平緩的波紋亂了,一層疊著一層,從上游推下來。
風裡多了一股潮濕的羽毛、大型溫血動物呼出的腥甜熱氣——成千上萬股味道攪在一起,順著河道往下游壓來。
溪流兩岸的原住民,眼睛在接觸到上游陰影的剎那,齊刷刷地熄滅了。
灌木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連嗚咽都不敢發出,只剩下枝葉斷裂的輕響,朝著遠離河岸的方向倉皇逃竄。
河道兩側的枯樹林裡,夜梟撲稜稜地飛起,卻不敢發出啼叫;
泥洞裡,巨鼠群瞬間噤聲,把洞口用土塊從裡面封死;
裡面那些霸道的原住民,也像被驅趕似的瘋狂往下游逃竄。
整個河道,在那一刻被清空了。
漸漸的,龐大的黑影顯出了輪廓。
破開夜色的,是上百隻兩米多高的巨型變異鴨,如同移動的巨塔,將所有視線都擋在外面。
它們身後更是有數不清的黑影,中心位置還夾雜著無數更小的、毛茸茸的團塊。
是剛孵化出來不足一個月的雛鴨,它們擠在成年鴨的腹下,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弱的「啾」的輕叫,立刻就會被身旁巨大的翅膀輕輕一拍,把聲音捂進羽毛里。
那是一支完整的種群,帶著老弱婦孺的整族遷徙。
隨著天色轉亮,整個族群移動的速度更快了。
21號農場,腕錶第三次響起時,春天被大橘給拍醒了。
大橘看著春天委屈的眼神,喵了一聲,一臉心累。
下一刻,大頭就被春天抱住瘋狂蹭,耳邊聽著春天委屈地念叨:「橘寶貝,我幫你帶娃,你還拍我。」
大橘無動於衷地立在床頭,每天被春天這樣抱,早就習慣了。
至於春天說的話,它選擇性耳聾。
當初它要帶小崽子出去打獵,是誰瘋狂攔著的,一口一個「寶寶還小」。
現在又說幫她帶孩子,就知道欺負喵說不出話。
眼看春天磨蹭的動作漸漸停下,頭又要往枕頭上埋,大橘又給了一爪子,成功把快要睡過去的春天拍醒了。
隨後它快速跳回自己的窩,直接把床尾兩隻睡得四腳朝天、打著小呼嚕的崽子給忽略過去。
兩隻小肚子圓滾滾的,感覺跑幾步就得就地滾一圈。
大橘閉上眼時,眼裡閃過一絲堅定。
就算春天不同意,兩隻崽子也該進山了。
晚上等春天睡著了,就把兩隻小崽子領出去。
餓了只會找春天要吃的怎麼行,丟它大橘大王的臉。
春天剛出房門,迎上的就是老劉疑問的眼神:「昨天沒吃宵夜?」
春天深吸一口氣,算了,毀滅吧!
「你今天不是要上山嗎?時間不夠了,咱們先去月亮湖邊上割點蘆葦葉回來。」
老劉沒等到想聽的宵夜,嘆了口氣:「等你磨磨蹭蹭的,天就全亮了。車我都推出來了,工具也準備好了,就等你穿防護服。」
春天和老劉坐著小三輪,搖搖晃晃往月亮湖去時,安全區軍區實驗室里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走廊里的胡佩德父子倆相互對視一眼,握緊拳頭,壓抑著想跟著歡呼的衝動。
沒一會兒,研究室門打開,穿著白防護服的人朝著坐在椅子上的冬雪走來:「冬副隊長,成了!」
隨後又傳來一連串腳步聲,人衝到冬雪面前,聲音里滿是歡喜:「我們比研究院那群只知道吃乾飯的強多了!」
「看那群人還有什麼可傲的。」
人群還在歡呼,遠處走廊里響起清晰堅定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朝著人群走來,最後在冬雪面前站定。
聽著耳邊一聲聲熱情的「第五少將,成功了」「我們找到治療灰穗菌的方法了」,第五尋抬手,周圍一下就安靜了。
「辛苦大家了,成果已經上報區長,區長對大家的努力表示肯定。第八小隊已經在尋找相關植物,各大戰隊紛紛出動,疫情即將得到控制。」
「不辛苦,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第五尋掃了說話的人一眼,看著對方防護面罩下熱烈的雙眼,神情緩和了些,朝那人點頭:
「大家連續奮戰一個日夜,辛苦了。請諸位再努努力,把現有材料加工成藥劑,院裡的集中病患還在等著我們,時間就是生命。」
話音落下,那群人又涌回了實驗室。
第五尋這才轉向冬雪身旁站著的父子倆,伸出手:「我替第六區的萬千百姓感謝你們提供的線索。你們的舉動,救了上萬人。」
饒是一向見多識廣的胡佩德,面對一位少將這樣真誠的誇讚,也手足無措起來,伸出雙手一把握住第五尋伸出來的手。
胡有才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哪裡還看得出當時吐槽他爸買那些根莖的樣子。
冬雪靜靜聽著第五尋一連串場面話,眼見這人要繼續打官腔,輕輕開口:
「農場登記好了嗎?」
第五尋一頓,將手從胡佩德手裡抽出,視線看向冬雪,好一會兒才無奈似的嘆了口氣:
「雪花,咱們的關係,不用這樣說話吧。」
「叫我冬副隊或者冬雪都行。」冷冰冰的話語,不帶任何情緒。說完她站起身,精準地將手伸向第五尋面前:「文件。」
第五尋視線落在冬雪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你也要走了嗎?」
說完,聲音低了好幾個度,「我相熟的人都慢慢離開了,現在連你也要走了。」
冬雪輕輕咬著牙,才沒將那句「不是你指揮著我們一個一個走向覆滅的嗎」甩在第五尋臉上。
她身姿筆挺地立在原地,手一直保持著伸出的姿勢。
胡家父子倆感受到氣氛逐漸凝重,小心翼翼地將身體挪到冬雪身後。
好一會兒過去,第五尋將視線從冬雪臉上移開,腕錶在冬雪的腕錶上輕輕一碰:
「12號農場已登記在胡有才私人名下,從今天早上八點起生效。12號農場原本肩負著守衛新區外圍的任務,雖然登記在了個人名下,但如果守不住,農場將會被收回。」
冬雪拿到想要的東西,轉身就走。
胡家父子倆一路沉默著,跟著冬雪出了A區。
在門衛室領到小三輪,爬上車駛離A區,胡有才才小心開口:
「爸,我要這片土地幹啥呀?多拿點積分不好嗎?要不換點能量石?」
「你懂個啥,閉嘴。回去就收拾東西,到時候陪你小姑姑一起去春天那兒,看看你就知道了。」
被訓了的胡有才一點都不在意,點頭:「也行,也不知道問雁能不能請到假,能一起去就好了,當散心。」
「你以為新區是啥好去處?過去老老實實把12號農場給老子收拾整齊,交給你妹妹。」
「好了,我曉得啦。」
在月亮湖邊上割蘆葦葉的春天,可不知道胡有才將帶著大驚喜過來。
她彎著腰撅著屁股,朝著蘆葦叢根部割去,割下來的蘆葦被老劉歸攏到一起,捆成一捆。
邊上拿著網子抓田螺、巡邏的雷鳴戰隊成員,幫著將捆好的蘆葦丟到三輪車上。
眼見著小三輪上的蘆葦葉越來越多,腕錶傳來了熟悉的震動,以及滴滴滴的急促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