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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蟲潮入侵

2026-09-07 02:45:49 作者: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

  第一隻人臉黑蟲撞上灰線時,整個村界都往裡凹了一下。不是光晃。是地在退。灰線內側的碎石滾動半寸,陳硯插下的銅釘全都發出細響。守備營前排腳下發麻,有兩個年輕人下意識後撤,被周行一刀鞘抽在腿上。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站回去。」

  那兩人臉色發白,卻立刻把盾補上。西南淺溝里,黑蟲越鑽越多。蟲身只有拇指長,殼硬,腹下密足摩擦碎石,發出大片沙沙聲。最噁心的是蟲頭,每一隻蟲殼前端都鼓著一張皺臉,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女人,五官不全,嘴卻都在動。它們喊名字。喊的不是守備營。喊的是內倉里剛撤走的人。

  「小安。」

  「許小滿。」

  「沈錄。」

  顧清禾站在醫棚線後,聽見這些名字,手指一下攥緊。

  「它們吃昨夜的舊聲。」

  贏無姬沒有回頭。

  「內倉堵耳。涉契三戶單獨看護,誰應聲,按昏迷處置?」

  贏晚照在後方立刻傳令,木牌一塊塊遞進去。內倉門口的女眷把布條塞進孩子耳朵,老人們也用衣角堵住耳。高慶抱著高小安蹲在牆角,孩子一動,他就把孩子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口。外面,蟲潮撞第二次。這次有十幾隻黑蟲直接炸開。蟲殼碎片貼在灰線上,留下細小黑點。黑點沒有立刻消失,反而一點點往裡鑽。陳硯撲過去,銅夾夾起一塊碎殼,丟進鹽灰。鹽灰變黑。

  「它們在污界,不是沖人!」

  周行聽見這句,立刻改令。

  「盾不追蟲,守線。弩手打落點,別打溝里。」

  

  第一排盾手把盾腳壓進土裡,第二排弩手半跪。箭尾紅布在風裡抖。劉啟站在箭筐旁,手裡拿著出庫牌,一邊發箭一邊罵。

  「射偏的自己找回來。蟲殼歸工坊,箭杆歸公庫,誰敢混帳,別怪我查到他家鍋底?」

  繃緊的人群里,有人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短,手卻穩了。周行抬手。

  「放。」

  第一排箭射出,釘在灰線外三尺。箭沒有追最前面的蟲,而是封住蟲潮第二層。被釘住的黑蟲翻滾,後面的蟲子一撞,堆在一起。陳硯立刻讓工坊學徒把鹽灰灑出去。鹽灰燈下無人催聲,黑蟲的皺臉同時張嘴。幾十個聲音混在一起喊。

  「開門!」

  「救我。」

  「我在外面。」

  一名新入守備的年輕人手抖了一下。

  他叫孟柴,昨天才從散亂逃難者里補入候補隊。他聽見「娘。」字,眼睛發紅,腳尖往外挪。

  趙鐵一盾拍在他胸口。孟柴被拍得坐倒在地。趙鐵低頭盯著他。

  「你娘在冊嗎?」

  孟柴喘著粗氣。

  「不在。」

  「不在冊,不在界內,不在證人前,那就是蟲叫。」

  孟柴咬住牙,爬起來,把盾重新舉起。

  「我守。」

  趙鐵沒再說話,轉身補到前排。

  贏無姬看見這一幕,開口道:「記。」

  贏晚照飛快寫下。孟柴受誘,未越線,趙鐵止失位。候補守備可留,戰後聽審補訓。孟柴眼眶紅得更厲害,卻沒哭。第三波蟲潮壓上來時,淺溝里冒出一隻更大的蟲。那蟲有半人高,腹部鼓起,殼上嵌著三張臉。三張臉全閉著眼,嘴裡吐黑絲。黑絲落地後,鑽進小蟲背殼,小蟲的速度立刻快了一倍。

  陳硯喊道:「母蟲在餵絲。」

  周行弩箭已經抬起。贏無姬攔住。

  「不殺母蟲!」

  周行一怔。

  「它在催潮。」

  「殺了,蟲群亂炸,村界吃不住!」

  陳硯一把抓起蟲孔圖。

  「先斷絲。」

  贏無姬點頭。

  「工坊鉤線。守備壓蟲腳。醫棚火油等我令。」

  陳硯把銅線繞在三支短箭尾端,遞給周行。周行沒有多問,挑了三個老弩手。


  「打嘴。」

  三支短箭同時射出。銅線划過半空,扎進母蟲吐絲的口器。母蟲猛地後縮,銅線繃直。陳硯和兩個工坊漢子把銅線繞上木樁,用力一拽。黑絲斷了第一根。小蟲群速度一滯。周行抓住空當。

  「盾進半步。」

  盾牆往前壓了半步。這半步壓得極難。腳下灰線一直往裡頂,盾面上全是蟲殼碎響。趙鐵肩膀被撞得發青,仍然把盾卡在第一位。劉啟在後面吼。

  「趙鐵,盾裂了換。」

  「不換。」

  趙鐵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還能頂。」

  顧清禾忽然喊:「火油。」

  她看的不是蟲,是人。前排三名守備耳後出現黑點,黑點順著血管往下爬。顧清禾沒有等他們倒下,直接讓醫棚女眷把火油倒在鹽灰槽里,再用濕布隔開人群。

  「蟲聲入耳了。火油燒灰,不燒人。」

  贏無姬抬手。

  「點。」

  火被引燃。鹽灰槽轟地亮起,黑蟲撞上火灰,臉皮一樣的殼片翻卷,發出尖叫。聲音衝進村界,內倉里有孩子哭起來,很快又被大人捂住。母蟲背上三張臉睜開眼。那三雙眼裡沒有眼珠,只有黑洞。它盯著贏無姬,嘴裡吐出一塊黑色小牌。小牌滾到灰線外。上面寫著兩個字。借界。劉啟罵了一聲。

  「夜商剛走,蟲子也來借。」

  陳硯盯著小牌,臉色難看。

  「這不是蟲寫的。牌背有秤紋。」

  贏無姬看著那塊牌。夜商繞過西南,不是怕蟲。它把蟲潮當成另一筆帳。蟲潮試村界,夜商等著收結果。村界若破,黑帖可借大臻之名。村界若穩,夜商也能估出大臻這條線值多少。贏無姬沒有解釋這些。

  他說:「把牌釘回去。」

  周行道:「釘誰身上?」

  贏無姬看向母蟲。周行笑了一下。

  「明白。」

  他親自搭弩,箭頭換成陳硯剛打好的三棱鐵釘。贏晚照把「借界。」兩字抄入禁帳,又在後面補了「拒。」。

  劉啟拿公庫出庫牌在箭尾紅布上蓋記。

  「此箭算軍用,丟了你賠。」

  周行瞥他一眼。

  「射不丟。」

  弩弦響。

  鐵釘穿過灰線外的黑牌,把「借界。」二字釘穿,餘力未盡,直接扎進母蟲腹部。母蟲三張臉同時開口,蟲潮往後亂了一瞬。

  贏無姬等的就是這一瞬。

  「村界,合。」

  陳硯把早先埋下的六根銅釘同時轉向。紅線牽動地磚,地磚下方傳出一聲低沉迴響。灰線沒有變亮,卻變厚了,土裡硬生生頂出一道看不見的牆。小蟲再次撞上去,沒能把地撞退。趙鐵大吼一聲,把盾往前一推。前排盾手跟著推。蟲潮被硬頂回淺溝邊。周行拔刀。

  「二排,斬落線內殘蟲!」

  刀光貼著灰線起落。守備不追出界,只清落在線內的蟲殼和黑點。顧清禾的人跟在後面,用火灰壓污染。陳硯負責收蟲殼,劉啟負責點數,贏晚照負責記人。大臻這架機器,在蟲潮里一點點轉起來。有民戶躲在內倉門縫裡看。一個老婦人看見趙鐵肩頭全是血,忽然把自己藏著的半卷布遞出來。

  「給守備包。」

  負責內倉的女眷沒收她的布,只讓她在木牌上寫名。

  「戰後入醫棚捐物欄。」

  老婦人愣了一下,點頭。

  「寫。我姓錢。」

  贏晚照聽見後,把「錢氏捐布。」記在臨時欄末。她手腕酸得發麻,仍沒停。

  母蟲退到淺溝深處。它沒有死。腹部那支鐵釘還在,黑牌也被釘在傷口上。母蟲拖著蟲潮往溝底縮,縮到一半,忽然把腹部撐開。裡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卵。每顆卵上都有一張小臉。顧清禾忍住噁心。

  「那不是蟲潮,是巢。」

  陳硯立刻把蟲孔圖翻到背面。大周村遺骨旁邊那圈小孔,原本他以為只是蟲路,如今對上母蟲腹部,整張圖都不對了。

  「淺溝下面有巢腔。我們剛打的是門口。」

  周行看向贏無姬。


  「追不追?」

  贏無姬看著退去的蟲潮,又看灰線內側那些被火灰壓住的黑點。

  「不追深溝。先清線內,封孔,驗人。」

  趙鐵急了。

  「讓它跑?」

  「村界剛穩,追進去就是拿人命給它填巢。」

  贏無姬轉身,對所有守備道:「今日功不按殺蟲多少算,按守線、堵孔、救人、收樣、無越界算!」

  這話一出,幾個眼熱的年輕守備立刻壓住腳。周行也點頭。

  「聽見沒有?誰敢追溝,扣功?」

  劉啟在後面補刀。

  「還扣糧。」

  眾人這次真笑了。笑聲落下時,天邊露出一點灰白。

  淺溝里的蟲潮退盡,只剩滿地碎殼、黑點和那塊被鐵釘釘穿的「借界。」牌。陳硯用銅夾把牌夾起,隔鹽灰看了一眼。

  牌背除了秤紋,還有一行很小的孔痕。孔痕連起來,是大周村舊村碑的位置。贏無姬把牌封入禁帳。

  「下一步,找巢門。」

  顧清禾從內倉方向走來,臉色比剛才更沉。

  「有個孩子耳後也長了黑點。」

  贏無姬看過去。顧清禾聲音發緊。

  「不是昨夜涉契的三個。」

  陳硯手裡的蟲孔圖被風掀開,露出最西南角一處被他漏掉的小孔。小孔旁邊,大周村殘圖上寫著兩個模糊字。卵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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