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運金鯉魚繞村碑游完第三圈時,荒野里的第一聲獸吼貼到牆外。遠處血牙祭火還沒滅。贏無姬站在村碑前,掌下壓著村錄、資源圖、敵情冊、水籍圖、礦帳和巡夜冊。大臻已經立起。立起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慶賀。是點數。冷冊翻動時,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怕的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說出口之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
「天亮前,把人、糧、地、刀和帳重新清一遍。」
劉啟抱著公庫冊,嗓子還啞。
「現在?」
贏無姬看向牆外。獸吼第二次響起,離村牆更近。
「就現在。」
剛立村的熱意還浮在人群臉上。有人想笑,有人想跪,有人還盯著碑頂那尾金鯉魚看,像只要多看兩眼,明天的糧就能自己長出來。贏無姬把木籤往案上一放。啪。那點浮熱散了。
「驗冊的人站左。守門的人站右。記帳、搬料、巡夜,各領木籤。沒有簽,不許動倉,不許出界,不許換崗。」
贏晚照攤開昨夜匆忙立起的舊冊。紙頁一翻,問題立刻露出來。民戶、暫住、傷員、戰死者名字混在一起。有的名字後面寫著舊倉工號,有的只寫乳名,有的被血水糊住半行,連活人死人都沒分清。贏晚照筆尖停住。
「舊冊不能直接當村冊。」
「分。」
贏無姬道:「民戶冊按戶落籍,物資冊按倉清點,地形冊按里程標記。誰登記,誰畫押。誰覆核,誰簽名?」
劉啟立刻帶人開倉。糧袋一袋袋抬出來,舊秤砣砸在木案上,灰塵撲了半尺高。
「主糧,夠四百一十七口撐十九天。」
這句話報出,排隊的人群里起了嗡聲。十九天。聽上去不少。可牆外有血牙,荒野里有獸群,舊城已經沒了。十九天日子改成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
有人低聲問:「那孩子呢?傷員呢?」
「都算在裡面。」
劉啟把帳冊拍在案上。
「所以誰再想多報一口,就自己站出來,說清楚你準備讓誰少吃一口?」
隊伍里,一個流民婦人抱緊懷裡的孩子,臉色發白。贏晚照翻到她那一行。
「你報了五口。你身後只有三人。」
婦人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我男人和大兒子在外頭,他們會回來,我想先給他們留一口。」
周圍有人立刻瞪過去。
「憑什麼?」
「我們家也有人沒回來!」
吵聲剛起,村碑上紅紋沉了一下。贏無姬沒有讓守備拖人。他拿起炭條,在冊首寫下一行。按冊發糧。虛報者後三日減半。外歸者經問名、驗傷、隔離後補入冊。寫完,他看著那婦人。
「你男人和兒子真回來,大臻給他們補名。現在多報,就是偷別人孩子的糧。」
婦人嘴唇抖了幾下,抱著孩子退回隊伍。沒人再喊。這比打一頓管用。這一欄壓下去,麻煩又起。兩名昨夜才入隊的青壯同時報了
「前牆輪值。」
一個叫吳梁,一個叫許二。兩人都穿著舊皮甲,肩上都有煙燻痕。周行把兩塊木牌放在案上。
「前牆昨夜只有一個缺口位。誰在?」
吳梁立刻道:「我在。我替趙鐵搬過沙袋。」
許二臉一漲。
「我也搬了!」
「搬沙袋算工,不算輪值。」
周行指了指牆邊。
「前牆缺口旁有三支斷箭。誰拔的?」
吳梁張口。沒答上。許二低頭,從腰後摸出半截箭杆。
「我拔了兩支,第三支太深,留在牆縫裡。趙鐵讓我別硬摳,怕把土袋帶散。」
趙鐵在遠處罵了一聲。
「是他說的。」
贏晚照劃掉吳梁名下的「前牆輪值」,改成「搬沙袋半夜」。許二名下補了「前牆缺口位半班」。
吳梁臉色難看。
「就差這點功?」
周行看他。
「今天差一筆,明天就有人敢拿別人的命領糧。」
吳梁肩膀垮下去,把手印按在改過的格子上。村碑紅紋沒有亮。也沒有罰。只是那一格墨跡沉了下去。周行帶守備沿村牆畫第一圈警戒半徑。百丈線之外,荒草被夜風壓得一伏一伏。更遠處的黑線還沒探過,像一圈貼地的舊傷口。
「牆外百丈,舊標能用。再往外,全是空白。」
他把刀背抵在肩上,聲音壓低。
「今晚若有人偷跑出去,找不回來。」
「寫進巡夜冊。」
贏無姬道:「出界必須結隊,必須報備,必須按圖走。無簽出界,先按亂村論。」
趙鐵站在旁邊,聽得牙根發酸。
「剛立村就這麼狠?」
「不狠,明早就有人拿命試荒野。」
趙鐵不說話了。沈峻帶著兩名舊制服殘部站在外線,聽完這條規矩,手指在槍帶上壓了壓。
「舊隊伍的人怎麼算?」
贏無姬沒有繞開他。
「願意入民戶,按民戶冊。願意守外線,按守備冊。暫不入冊,就按暫住清點糧水,不許單獨持槍巡夜。」
沈峻身後一名年輕隊員臉色一變。
「槍也要記?」
劉啟冷笑。
「糧都記,槍憑什麼不記?」
沈峻沉默幾息,把自己的備用彈匣取下來,放到案上。
「舊制服協防,彈藥數先登記。」
那名年輕隊員還想說話,被他看了一眼,閉嘴了。贏晚照把「舊制服協防」另開一欄。這一欄落下,大臻村錄邊緣多出一線很淡的青光。不是接納。是可查。
陳硯蹲在村基裂縫旁,耳朵貼近地面。地下傳來一聲很低的悶響。不是地震。更像有什麼東西在村基下面應了一下。他抬頭看贏無姬。贏無姬只給了他一個眼神。先記,不聲張。陳硯在陣圖角落補了一格:村基下有回聲,待驗。舊水庫那邊也有動靜。贏晚照把龍興倉舊地脈走向並進新資源圖,發現水脈沒有在村牆處斷開,而是貼著東側淺溝往外延了一截。
淺溝之外,就是昨夜沒人敢走的荒草地。
「東側要補巡。」
她把筆尖壓在圖上。
「水脈出去,獸也可能沿水氣進來。」
周行立刻點兩名守備。
「東牆加一班。」
劉啟在旁邊補了一句。
「加班要記糧。」
「記。」
贏晚照頭也不抬。顧清禾那邊送來傷冊。一共六十九名傷員。重傷十一人。污染待查七人。缺藥三類:止血粉、退熱草、淨水符灰。她念到最後一項時,聲音停了一下。
「還有五個孩子,算不上傷,餓得太久,不能按成人口糧發。」
劉啟眉頭皺起。
「少發會死,多發會亂帳。」
顧清禾把藥罐往案上一放。
「那就單列幼弱粥。稀一點,熱一點,照名發,不許大人代領。」
贏無姬看向劉啟。劉啟罵了一聲,翻開公庫冊。
「米糠和碎糧能撐三日。三日後還沒新糧,我親自去礦洞啃石頭。」
顧清禾道:「你牙口沒那麼好?」
旁邊緊繃的人群里,終於漏出一聲短笑。很快又壓住。但那口氣鬆了。一張張冊頁攤開。人歸人。糧歸糧。地歸地。刀歸刀。到後半夜,排隊的人群已經沒有最初那麼亂。領木牌的伸手,按手印的低頭,守備換崗時先報名字,再拿簽。氣運金鯉魚從村碑頂游下來,尾鰭掃過村錄邊緣。金光不盛。只把一處漏名照了出來。
「傷棚第三排,劉嬸的小孫女沒寫。」
顧清禾從傷棚里抬頭,立刻道:「活著。高熱退了,能補!」
贏晚照補名。那一筆落下,村界紅紋亮了一下。有人看見了,喉嚨滾動一下。原本嫌麻煩的人,把伸出去想插隊的腳收了回去。天快亮時,第一版《大臻村總冊》合攏。四百一十七口。十九天糧。三處水。一條百丈警戒線。八處待查空白。贏無姬沒讓人為天亮前的普查歡呼。他讓劉啟把糧袋重新封倉,讓周行報巡夜缺口,讓顧清禾念傷員數,讓陳硯報村基禁線。每念一項,村錄上的對應條目就沉一分。到最後,贏晚照把總冊推到他面前。
「還有一處。」
她指著地形冊末頁。村東淺溝外,一串腳印拓在紙上。腳印不像獸。也不像大臻的草鞋。腳印邊緣沾著細碎銀灰,紙角被磨出亮點。陳硯用指甲挑了一點,在火邊一照。碎屑里有星光。
「碎星石粉。」
周行看向牆外。天色已經發白,荒草盡頭有一條淡灰石帶,像被什麼東西從夜裡拖出來。贏無姬合上總冊。
「封腳印,封石粉。東牆加雙崗。」
他把玉璽胚胎的印痕壓在總冊末頁。印痕落下時,遠處灰石帶里,有東西敲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天亮前,敲了大臻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