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脈的低鳴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荒野卻先把麻煩推到了門前。第二日辰時,補查水聲的巡查隊回來,帶回一把沾著腥味的紅土和一截被咬斷的獸骨。紅土來自一號靈土坡下風口,獸骨旁邊,是一處半藏在亂草里的巢穴。
周行把小圖壓在案上。
「母獸帶崽,至少十餘頭。巢口正對靈土坡。我們若要開荒,繞不開。」
議事屋裡立刻吵了起來。守備的人主張趁巢穴未壯先打,糧線不能再拖。劉啟臉色發黑,反問守備才多少人,輸一次誰守村牆。老農田叔站在門邊,想說那坡不能誤時,又不敢把話插進刀兵爭論里。
贏無姬沒有拍案。
「清剿要多少人,多少箭,幾成把握。固守要讓出多少地,拖多久。都報數。」
吵聲像被一刀截斷。周行先報,二十名守備,三面盾,短弩十二張,箭至少兩百。若母獸不出巢,七成;若巢里有二階異獸,五成都不到。劉啟接著報,若不打,靈土坡暫緩開墾,糧線仍卡在十九天,且巢穴壯大後會反撲水源。
數字落到案上,誰也不能再靠嗓門贏。
陳硯一直盯著小圖,忽然用炭條在靈土坡和巢穴之間畫了一道彎。
「不強攻。挖壕,布陷,誘它們出來。巢口到坡地有一道淺坎,可以改成殺道。我們用地形抵人手。」
周行眼睛一動。
「能成?」
「能拖住。殺不乾淨,也能把巢口封半日。」
贏無姬看著那道彎線。大臻現在最缺的不是勇氣,是把勇氣裝進章法里的本事。村界外每打一仗,都要問地形、補給、退路。少一項,都可能把全村拖進坑裡。
「寫進守備條令。村界外作戰,先驗三項:地形,補給,退路。缺一不打。」
贏晚照立刻提筆。周行沒有反駁,反而鬆了一口氣。他不是怕死,是怕帶著人死得糊塗。
一個年輕守備忍不住道:「若三項不齊,獸衝到眼前也不打?」
周行回頭看他。
「獸衝到眼前,那叫守命,不叫出界作戰。」
那人一噎。
贏無姬接過話。
「守命可以拼。搶功不許拼。」
「可靈土坡拖不起。」
劉啟立刻瞪過去。
「糧拖不起,人更拖不起。你們若折在坡下,誰守糧?」
田叔在門邊搓著手,終於開口。
陳硯把炭條在淺坎處點了點。
「給我半日。我不保證殺多少,但能讓它們跑不直。」
周行點頭。
「那就半日。半日後還沒成,我改打法。」
幾句話落下,原本火氣上頭的守備都安靜了。不是不打,而是讓每一股急勁都有地方落。
顧清禾從門外進來,手裡還拿著傷藥清單。她沒有問誰贏誰輸,只把清單放到圖旁。
「若有人被抓傷,帶回毒,往哪隔離?擔架走哪條路?傷棚留幾張床?」
屋裡又靜了一息。剛才所有人都在算怎麼打,沒人算打完之後怎麼救。贏無姬看向她,顧清禾眼裡有擔憂,卻沒有退。
「坡後設臨時隔離棚。擔架路標藍簽。傷員先驗污,再入棚。」
顧清禾點頭,把藥包分類,止血粉、退熱草、淨水符灰各自封袋。她的仁慈沒有拆掉規矩,反而把規矩補成能救人的形狀。
下午,守備在村外淺坎推演。趙鐵傷還沒全好,硬撐著把自己排進後備弓手位。贏無姬看見後,直接把他的木牌拿下,換成牆內策應。
趙鐵急了。
「我還能拉弩。」
「你能拉弩,不等於能跑擔架路。傷沒好,逞強算違令。」
趙鐵嘴唇動了動,最後把木牌接回去,悶聲道:「那我守後口。」
「守好,也是功。」
這句話讓趙鐵臉上繃著的勁鬆了一點。旁邊幾個年輕守備也不再偷偷看他的傷腿。大臻的軍功不是只記沖在最前的人,能把後口守住,同樣是給前面的人留命。
推演到第三遍時,問題又冒了出來。誘獸的人誰來當。淺坎殺陣再穩,也要有人把母獸從巢口引出來。幾個年輕守備搶著報名字,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誰退半步都像怯場。周行沒有立刻點人,而是讓他們背退路、背銅鈴號、背傷員抬離路線。
第一個人背到一半卡住。第二個人把藍簽路和紅簽路說反。等到第三個人也答錯,爭搶的熱血就冷了。最後是韓五站出來,把三條路複述得一字不差,又說出風向變了該往哪邊繞。周行這才把誘獸木牌交給他。
「膽子算一半,記路算另一半。」
贏無姬讓贏晚照把這句話也寫進守備條令旁。大臻不缺願意拼命的人,缺的是拼命前還能記住怎麼活著回來的人。
探巢隊入夜前又走了一趟。陳硯在巢穴邊的濕泥里發現了那串人形腳印。腳印繞巢而過,沒有驚動母獸,像走路的人早知道巢穴在哪,也知道怎樣避開風口。更古怪的是,腳印旁有一點被削斷的草莖,斷口平滑,不像獸爪。
周行看完拓片,臉色沉下去。
「有人比我們更早盯著靈土坡。」
劉啟的第一反應不是怕,而是怒。
「他們想等我們和獸窩拼完,再來撿?」
贏無姬把拓片壓到敵情冊旁。
「不只撿。他們可以驅獸,可以放火,也可以在我們開荒時斷水。清剿提前。明日拂曉動手。」
這一句落下,屋裡沒有歡呼。每個人都知道,提前意味著準備更緊,也意味著不再把主動權交給暗處那雙眼睛。
當夜,陳硯守在村基裂縫旁。地下低鳴又響了一次,比前兩回更短,卻更清楚。每逢大臻準備擴界,地基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動,低低回應一聲。他按贏無姬的命令,把時辰、方位、對應命令都記下,沒有向外聲張。
另一邊,殺陣圖、守備條令、傷患預案三樣文書陸續落冊。贏晚照抄到後半夜,手腕發酸,卻沒有停。她知道這些字不是擺給人看的,只要明日有人受傷,這些字就會決定他能不能被及時抬回來。
顧清禾把隔離棚查了兩遍。擔架放在棚口,藥罐按止血、退熱、淨污分開,連熱水也按人數算好。她看見贏晚照還在抄冊,便把一盞燈挪過去。
「別只顧寫字,手也要留著。」
贏晚照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明天若寫漏一條,可能就有人少一條路。」
顧清禾沒再勸。她忽然意識到,女兒的筆和她的藥一樣,都在救人。只是一個救在血流出來之後,一個救在血還沒流出來之前。
劉啟也沒有閒著。他把明日清剿會用掉的箭、繩、油布、乾糧全部列成一頁。每支箭出庫都要回收箭杆,斷了要登記,丟了要說明。幾個守備聽得頭大,覺得一場仗還沒打,先被帳冊捆住了手腳。
周行卻沒有反對。他見過沒有帳的仗,打完只剩一地亂器,誰拿了箭,誰丟了盾,誰把公物換成私藏,全說不清。大臻現在窮,窮到每一支箭都要知道去處。
贏無姬把箭帳壓在殺陣圖旁。
「明日若勝,勝在殺陣,也勝在這些東西夠用。若敗,也要敗得知道缺在哪。」
這話讓屋裡的熱意沉了沉。沒人喜歡聽敗字,可沒人能否認,敢把敗也寫進預案里的規矩,比只喊必贏更讓人踏實。
拂曉前,贏無姬登上靈土坡外的高地。薄霧壓著巢穴,裡面傳來幼獸細碎的磨牙聲。周行帶隊伏在淺坎後,陳硯的陷坑已經鋪好草皮,顧清禾的隔離棚亮著一盞小燈。
贏無姬看向眾人。
「這一仗,贏的不是一窩獸。」
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腥味,也帶著靈土潮濕的氣息。
「是讓所有人知道,大臻的規矩能帶他們走出村牆,還能帶他們活著回來。」
韓五握緊誘獸木牌,低聲問:「若我沒回來呢?」
周行看向他。
「你的路,我會補上。」
「我的功呢?」
劉啟皺眉:「還沒打,先問功?」
韓五笑了一下,笑得很乾。
「不是問給我。我爹在村里。他總得知道,我不是白跑出去送死。」
屋裡一時無聲。
贏無姬看著他。
「誘獸成,記首功。人未歸,功照記,家屬照給。」
韓五喉結動了動。
「那我就敢跑了。」
顧清禾把一隻小藥包遞給他。
「敢跑,也要記得回來。咬傷立刻扎這個,不許硬撐。」
韓五接過藥包,鄭重點頭。
這幾句比任何豪言都管用。守備們看見的不是一場漂亮清剿,而是自己若出牆,活著怎麼回,死了怎麼算,傷了誰救。人心被這樣一條條壓住,才不至於在坡下散開。
足印拓片與血牙紋檔合上時,周行忽然發現對方踩過的那條線,正好避開昨夜巡夜換崗的一處死角。他抬頭看向贏無姬,眼裡殺意一閃。
暗處的人,已經摸過大臻的門縫了。
贏無姬沒有讓這句話只留在眾人心裡。他命周行把那處巡夜死角重新畫進夜防圖,明日清剿時,後隊必須兼顧村牆換崗。靈土坡是外面的地,村牆是身後的命,不能為了搶一塊新地,把舊門露給敵人。
周行當場改了布置。原本跟去看熱鬧的兩名年輕守備被撤回牆內,換成兩名穩手弩兵補後陣。那兩個年輕人有些失望,卻在看見夜防圖上的死角後閉了嘴。誰都想在外面立功,可大臻現在更需要有人守住別人看不見的縫。
拂曉的霧更濃了。巢穴里母獸低吼一聲,坡下草葉齊齊伏倒。韓五握住誘獸木牌,回頭看了一眼村牆。牆上銅鈴不響,隔離棚燈火未滅,殺陣圖壓在贏晚照手邊。所有準備都很粗糙,卻都在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