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制式矛還沒涼透,醫棚前已經排起傷患。趙鐵訓練時舊傷裂開,兩個巡夜民戶被血牙毒刺劃傷,還有幾個工坊匠工被爐火燎了手。顧清禾掀開藥箱時,臉色一下變了。止血藥少了一半,退熱草和淨水符灰混在一起,靈谷粉袋口也被人動過。
她沒有先發火,而是把藥箱合上。
「都停。先對帳。」
排隊的人立刻急了。
「顧姨,我這還流血呢!」
顧清禾看了一眼他的手。
「輕傷,壓布。先等。」
另一個守備捂著小臂。
「我這黑了。」
顧清禾臉色一變。
「你先進黑簽線。」
前頭有人不滿。
「憑什麼他先?」
顧清禾抬頭。
「因為他的傷會害別人,你的傷只疼你自己。」
那人被堵得說不出話。
贏晚照立刻把「輕傷、重傷、毒傷、觀察」四個臨時木籤擺到地上。
「先站簽。站錯了,醫棚重新判。」
贏無姬到醫棚時,顧清禾已經讓贏晚照拿戶籍木牌核人,劉啟搬出公庫藥帳。三處一對,缺口清清楚楚。守備小組私藏了止血粉,工坊留了一包退熱草,說怕夜裡出事;還有一個老人替孫子藏了半袋靈谷粉,怕分不到。
藥比糧更容易讓人心亂。糧少了還能熬,藥少一包,可能就是一條命。
顧清禾把傷員分成四類。輕傷,重傷,毒傷,隔離觀察。贏晚照照著她的話開四冊,傷冊第一次和戶籍、公庫、守備軍功連在一起。誰傷,因何傷,用什麼藥,後續能不能出工,是否記撫恤,都要寫清。
一個工坊匠工捂著燎傷的手,小聲問:「我這算輕傷?」
顧清禾看了眼水泡。
「輕傷,但不能碰爐火。」
「不碰爐火,我今日工怎麼記?」
贏晚照抬筆。
「傷因工坊,今日記半工,明日復驗。」
劉啟在旁邊皺眉。
「半工也要寫明不能上爐。」
陳硯點頭。
「我領人,不領廢手。」
四冊一開,醫棚門前的吵聲少了一半。過去誰疼得厲害誰先喊,誰家人多誰先擠。現在輕傷坐左,重傷進棚,毒傷黑簽,觀察者留在棚外等二次驗看。顧清禾沒有時間安慰每個人,卻讓每個人知道自己排在哪裡。
贏晚照寫到毒傷冊時,筆尖頓了頓。那一欄不是普通傷病,後面要接隔離、藥帳和敵情。她抬頭看顧清禾,顧清禾只點了一下頭。怕歸怕,字不能不寫。
老人藏藥的事被推到眾人眼前。她抱著孫子哭,說孩子昨夜發熱,自己只是怕輪不到。圍觀的人心軟,紛紛求情。劉啟臉色難看,若這次放過,明天藥箱就會被掏空。
顧清禾蹲下去摸了摸孩子額頭,確認高熱已退一點,才站起身。她沒有讓老人跪著,也沒有替她遮掩。醫棚里最難的不是救人,而是告訴所有害怕的人,害怕不能變成私拿公藥的理由。
「你怕,我知道。可藥箱空了,下一個孩子也沒得救。」
老人哭著說:「我不拿,他夜裡燒死怎麼辦?」
顧清禾聲音放低。
「你來敲醫棚門,我會開。」
「若你睡了呢?」
「常燈不熄。」
劉啟在旁邊冷聲道:「你藏半袋,另一個孩子就少半袋。」
老人抱緊孫子。
「我怕啊。」
贏無姬看著她。
「怕可以報,不能藏。」
顧清禾接過藥袋。
「孩子繼續治。你留在醫棚補三日雜工,親眼看藥怎麼分。」
老人怔住。
「不趕我們?」
「不趕。但再藏,按偷藥。」
老人哭得更厲害,卻把藏起的藥全交出來。周圍求情的人也不再開口。
贏無姬看向顧清禾。
顧清禾聲音有些啞,卻沒有偏。
「孩子該救。私藏公藥,也該記。」
贏無姬點頭。
「救命藥優先給傷患。私藏公藥,記過,補工。孩子照治。」
老人哭聲一頓,隨後把藥袋交出來。她沒有被趕走,孫子也沒有被棄。可她的名字被寫進藥帳過失欄,要在醫棚補三日雜工。圍觀的人看見這個結果,心裡那口緊氣鬆了些。大臻不讓人因怕死就亂拿,也不因亂拿就把人往死里推。
毒傷更麻煩。兩個巡夜民戶的小臂出現黑紋,紋路細得像牙印下長出的蟲線。清微鎮身印能暫壓,卻不能拔淨。顧清禾讓人把隔離棚單獨拉出來,棚口掛黑簽,進出都要在傷冊上記。
隔離棚的位置也爭了一場。有人嫌離民戶區太近,有人怕離水源遠了傷者喝不到水。顧清禾按風向、取水和守備三處重新定點,最後設在醫棚後側偏東的位置。那裡能看見村碑紅紋,也不會讓黑簽正對孩子們睡覺的棚。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水桶,急得聲音發抖。
「離水遠了,他們夜裡渴怎麼辦?」
周行指向守備線。
「我派兩個人送水,不讓黑簽線亂走。」
另一個民戶立刻道:「那送水的人沾了毒呢?」
顧清禾把黑簽拿起來。
「送水也登記,出來洗手驗紋。怕可以問,不許自己闖。」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終於退開。
這點細微安排讓不少人鬆了口氣。隔離不是把人趕到角落等死,也不是讓危險貼著所有人。它有距離,也有照看。
有人一聽隔離,臉色就白。
「是不是進去了就出不來?」
顧清禾把一名退熱的孩子牽到眾人面前。
「隔離不是拋棄,是不讓你害別人,也不讓別人害你。」
這句話寫在隔離棚門口。比起冷冰冰的禁入,它更能讓人站住腳。
陳硯送來工坊新制的藥架和火盆。藥架分三層,戰備藥、民生藥、試驗藥,木牌刻得清清楚楚。劉啟把藥帳也分三欄,誰領藥,憑哪冊,何時歸帳,不能再用一句「救急」混過去。
趙鐵躺在棚里,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寫進「可戰可養」一欄。他本以為傷了就會被嫌棄,如今這四個字讓他鼻子有點酸。可戰,是還用得上;可養,是傷時不被丟。
「別哭。」
顧清禾給他換藥,嘴上不留情。
「藥水不夠你糟蹋眼淚。」
趙鐵咧嘴,硬把眼淚憋回去。
傍晚,一個被毒刺劃傷的守備高熱不退。顧清禾用靈谷粉調薄糊,配淨水符灰擦洗傷口,又用舊世界的消毒法處理刀口。折騰到半夜,那人黑紋終於不再往上爬,呼吸也穩了。
棚外有人壓低聲音問:「靈谷粉給他用了,我們孩子的粥怎麼辦?」
劉啟沉著臉,卻沒有罵。
「這一小撮不是煮粥,是壓毒。用在碗裡救一頓,用在傷口上救一條守牆的人。」
顧清禾頭也不抬。
「等他退熱,我把用量貼出去。少一撮就是少一撮,不會寫成沒用。」
棚外那人低聲問:「若沒救回來呢?」
顧清禾手一頓。
「也寫。藥用了,人沒回,也要讓你們知道藥去了哪。」
劉啟道:「帳不怕難看,怕藏。」
問話的人沒再出聲,只把孩子往懷裡抱緊了些。
守備隊站在棚外,沒人再說醫棚耗糧。救回一個守備,就等於守住一段牆。顧清禾不是在後面消耗資源,她也是大臻防線的一部分。
那名守備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問自己還算不算守備。顧清禾沒答,趙鐵在旁邊替她答了。
「傷冊上沒劃掉,就還算。」
守備笑了一下,又疼得吸氣。贏無姬讓贏晚照把這句話記進傷冊邊欄。一個人受傷後最怕的不是疼,是怕自己從此被從隊伍里抹掉。傷冊若能讓他知道自己還在,藥效之外,也能穩住一口氣。
贏無姬定下醫棚規矩。傷冊隨人,藥帳隨庫,毒傷入隔離,戰傷計撫恤。顧清禾有臨時調藥權,但必須日結。她聽到「臨時調藥權」時,看了贏無姬一眼。
「信我?」
「信你,也查你。」
顧清禾怔了一下,隨後笑了笑。
「這才像規矩。」
小結算掛在醫棚外。醫棚成立,傷冊四分,藥品三帳,隔離棚搭起。民心從怕被拋棄,慢慢轉成受傷也有歸處。可顧清禾沒有輕鬆。她在毒傷黑紋里看見幾道細線,形狀像血牙骨牌上的祭紋。
她把贏無姬叫到棚後,聲音壓低。
「這不是普通獸毒。」
贏無姬看著那道黑紋,眼神沉下去。醫棚救人的同時,也成了大臻第一處污染監測點。
醫棚夜裡第一次點了常燈。燈不大,用的是工坊送來的小火盆和舊油芯。燈光照著四本傷冊,也照著隔離棚的黑簽。有人半夜疼醒,先看見燈,再看見顧清禾坐在藥架旁,心裡就穩一點。
劉啟送來藥品三帳副本時,嘴上還在抱怨醫棚耗料太快。顧清禾沒有和他吵,只把救回的守備名字指給他看。劉啟看了半晌,在戰備藥欄後補了兩個字:必要。能讓守備活著回牆的藥,就不是拖累。
天快亮時,隔離棚里黑紋毒傷沒有再擴。顧清禾把這一夜寫進醫棚日誌。她的字不如贏晚照秀氣,卻一筆一畫很穩。大臻的醫棚,從這一夜開始,不只是臨時救急的棚子,而是一處會記病、記藥、記人命的地方。
趙鐵第二日路過醫棚,看見常燈還亮著,忽然把自己的守備木牌在門口碰了一下。顧清禾問他做什麼,他說沒什麼,就是讓牌也知道,傷了該往哪兒回。
這句玩笑被顧清禾寫在醫棚門後的木板上:傷了,先回醫棚。她沒有寫得太重,怕像詛咒;也沒有不寫,怕守備逞強。下午就有一個巡夜民戶因為小傷來報,若在從前,他會拿布一纏繼續幹活。如今他怕隱瞞傷情被公審,也知道小傷早治不丟人。
顧清禾給他洗傷時,心裡才真正鬆了一點。醫棚要救大傷,也要讓小傷不拖成大傷。傷冊越早寫,死人越少。
這句話傳進守備營,許多人笑他迷信。可到夜裡,又有兩個守備路過醫棚時輕輕碰了碰木牌。沒人明說,動作卻一樣。醫棚不再只是受傷後被抬去的地方,也成了守備知道自己不會被隨手丟下的地方。
贏無姬聽說後,沒有阻止。他讓贏晚照在村政總錄里補一句:醫棚穩軍心。顧清禾看見那行字,沉默很久,最後把常燈的油量也寫進藥帳。既然它穩軍心,就不能某天夜裡忽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