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銀台旁邊的走廊盡頭是倉庫區的門,平時她每天都要進去拿貨。
那扇門並不起眼,裡面堆著還沒來得及上架的一些貨:幾箱方便麵、一箱自熱米飯、兩箱火腿腸、一箱礦泉水和一大包紙巾。
這些東西因為配送晚剛放到倉庫還沒來得及擺上貨架。
她閃身進了倉庫,反手把門虛掩上,然後在黑暗裡蹲下來,屏住呼吸,雙手快速按在那些紙箱上。
意念一動,一箱接一箱地收進儲物戒指。
倉庫里本來就沒多少東西,不到一分鐘地面就空了。
她又往角落裡看了一眼,還有一小箱巧克力棒和兩箱餅乾,應該是前幾天的尾貨,沒人顧得上去拿。
她也一併收了。
倉庫外面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和女人的尖叫。
周安安直起身,貼著牆壁的縫隙往外看。
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人正用棒球棍砸碎了收銀台旁邊的玻璃展示櫃,伸手把裡面擺放的幾包香菸抓出來塞進口袋。
另一個拿了大袋子正在把散落在地的現金往一起攏。
有人捂著臉蹲在地上,有人往超市裡面跑,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
風從被砸碎的玻璃門裡灌進來,吹得貨架上的塑膠袋嘩嘩作響。
那些人沒有停留太久。
他們把能搬的都搬了,然後像來時一樣迅速地衝出了門。
警笛聲響起來的時候,那些人早就看不見影了。
超市里一片狼藉。
碎玻璃、倒翻的貨架、被踩爛的商品、散落一地的零錢。
王姐還坐在收銀台後面,額頭上貼了一塊不知道誰找來的紗布,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還是很難看。
警察問她話的時候她聲音很啞,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然後擺了擺手,把臉埋進手心裡。
等警察問完話走了,王姐才直起身,慢吞吞地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
「王姐。」周安安走過去蹲下來幫她撿散落一地的零錢。
王姐抬起眼看她,眼睛紅了一圈。
「完了。」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這店開不下去了。貨也沒了,錢也沒了,玻璃也碎了……外面這天氣……我這把年紀了……」
周安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把撿起來的硬幣一枚一枚地放在櫃檯上。
王姐低頭看了那堆硬幣很久,然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把收銀台旁邊那扇小門關上,從裡面把鎖搭上了。
「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她隔著門對周安安說,「超市不開了。」
周安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在收銀台的角落裡給王姐留下了一箱泡麵和一箱餅乾,然後轉身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風比來的時候更大。
路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人行道的台階,有些低洼處幾乎沒到了大腿。
她在風裡走得搖搖晃晃的,雨衣被風吹得貼緊身體又猛地鼓起來,雨水從帽檐的縫隙里灌進衣領,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濕透了,潮濕值已經到了76%。
她開始時不時的咳嗽,關節也開始變得酸痛。
她進屋換上乾爽的睡衣,又裹了一件外套,坐在床邊緩了好一會兒才讓身體暖和過來。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地響著,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趴在屋頂上不停地低吼。
防水布被吹得噗噗作響,安全屋的木板在風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像是整個小屋都在跟著風一起晃動。
周安安坐在窗邊聽著風聲,把今天搶到的那些東西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好,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今天她不打算再出去了。
外面風颳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時候風力稍微小了一點,但依然很大,雨被風吹得斜著打在窗戶上,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她煮了一鍋麵,加了兩個雞蛋,坐在燈下慢慢地吃完。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翻湧的雨幕,風把遠處什麼東西吹倒了,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又被風聲蓋過去了。
這個城市正在一點一點地撐不住。
如果明天還是這樣的天氣,每日任務可能也要停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捱。
……
驟雨之城第九天。
城市開始停水。
小區樓下的住戶開始提著桶到處找水,有人在樓道里大聲咒罵,有人在樓下接雨水,用盆子、水桶、甚至塑膠袋,只要能盛水的都拿出來了。
周安安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七八個人,有人往雨水裡滴了幾滴漂白水,有人直接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皺著眉吐了出來。
停水之後,樓道里的秩序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有人在夜裡撬開了隔壁單元地下室的水錶房,把裡面存放的備用水管截斷偷走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的時候,水錶房的門歪歪斜斜地敞著,裡面只剩下幾截斷裂的銅管,切口參差不齊。
很快樓下的住戶之間開始因為誰偷了誰的水吵架,聲音越來越大,從樓道里吵到了樓下的積水中。
一個中年男人抄起放在牆角不知道誰留的花盆砸向了另一個人,花盆沒砸中碎在了牆上,碎陶片濺到了旁邊一個正在勸架的人腿上,那人捂著小腿蹲下去,血順著指縫流出來,混在雨水裡被沖淡成淡粉色的一片。
停電是停水之後第二天的傍晚來的。
當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周安安正在廚房熱牛奶,灶台上的火苗舔著鍋底,灶台上方那盞暖黃色的小燈亮著。
忽然聽到了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喊「停電了」,聲音從不同樓層不同方向同時傳上來,疊在一起變成一片混亂的嗡嗡聲。
然後有人開始摸索著找蠟燭,打火機的咔嗒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微弱的火苗從一扇接一扇的窗戶後面亮起來,像稀疏的星星從地面升起,但更多人的窗戶是黑的,他們找不到光。
那天夜裡周安安一直坐在窗邊,窗簾拉嚴實了,只留了一條縫隙往外看。
黑暗裡飄著零零星星的燭光,偶爾有人打著手電筒從樓道口走出來,光束晃來晃去,掃過積水的路面和對面樓的牆壁,最後消失在某個拐角。
有人在哭,哭聲不大,斷斷續續的,被雨聲蓋過又浮起來。
遠處傳來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劃破夜空之後,又被雨聲和風聲重新填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