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把天際染成一片燒紅的鐵色,像塊被打扁的銅板斜斜嵌在西山口。
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拖得悠長,樹幹上還留著去年炮彈片削出的豁口,樹皮焦黑處凝著幾滴樹脂,在暮色里亮得像未乾的血珠。
王二柱蹲在碾盤上擦步槍,槍托磨得發亮的核桃木映著他顴骨上的瘡口。
風卷著柴草味從巷口滾過來,混著各家煙囪里嗆人的濃煙。
「啪嗒」一聲,東頭李家的門軸響了,探出個扎藍布頭巾的腦袋,手裡攥著塊紅薯面窩頭朝崗哨那邊遞。
崗哨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槍比人還高,接過窩頭時槍托在石頭上磕出悶響,嘴裡的哨子卻沒離嘴,嗚嗚的聲兒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會長,要跟我們接頭的那群八路到現在都還沒來。」
此時,李寶河家的屋子裡,擠滿了人。
一名身穿少佐軍官服的鬼子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雙手撐在他的軍官刀上,手指在刀柄上敲打。
他的身後站著兩名鬼子兵,旁邊一側有一個點頭哈腰的翻譯官。
「李會長,你確定八路軍今天會來嗎?」
「你可知道,『戲耍』皇軍的後果。」
看出了這名鬼子少佐臉上流露出的不耐煩,漢奸翻譯官兩步並做一步,來到李寶河的身前,厲聲道。
「哎呦,王翻譯,這就是給我三個膽子我也不敢吶。」
「這消息就是他們給我的,說是今天下午一定過來。」
「可是這都已經傍晚了,太陽都快下山了,他們還沒來?」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李寶河現在也是有苦沒地方說,正常來說,八路軍方面的部隊一向守時。
難道說,因為是地方部隊的原因,紀律性差,沒有時間概念,也不應該啊。
「李會長,還是說,我們的消息被泄露出去了?」
漢奸王翻譯微眯起眼睛,李寶河嚇了一跳當即舉右手保證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收了太君們這麼多好處,而且還是這麼重要的行動,我說什麼也不可能將消息泄露出去的。」
「天地可鑑吶,但凡我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哼,諒你也不敢。」
王翻譯冷然放下這句話,轉頭就屁顛屁顛的跑到那鬼子少佐的面前,向他匯報情況。
「太君,他說確定是跟那伙八路約好了的。」
「那就再等等吧。」
兩人用日語交流。
雖然這名日軍軍官也很不想為了一小伙土八路如此大費周折的跑出來折騰。
但是沒辦法,上頭髮布了命令,要排除一切隱患,清掃周邊所有的敵對勢力。
「這個觀光團,還真是麻煩呢。」
他心裡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口沏好都已經涼了的茶,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在村口不遠處的田埂上挖出了通道,布置好『陷進』的王武看了眼時間。
「小鬼子的耐心也差不多快磨完了。」
「二狗子。」
「到。」
「把那批死囚犯都帶過來吧。」
「是!」
這次,負責來消滅白村這伙鬼子的任務,林振東交給了民兵二中隊。
由王武帶隊,務必將給他們下套的鬼子全數殲滅,並在天黑之前,攻下虎亭據點。
要換做王武以前的性子,手裡頭有幾百號人,還都有傢伙事,他早就帶人上去幹了,滅掉白村的鬼子然後找機會攻打虎亭。
但自打上次陳家堡戰役回來後,他就一直虛心學習,熟讀兵法。
也是深刻的意識到了之前的自己是有多蠢多魯莽。
熱武器的時代,一個莽夫,永遠成為不了一名優秀的軍官。
尤其是現在敵人在華夏戰場上占據巨大的資源、裝備優勢的情況下。
一名合格的軍官就更應該學會統籌資源的分配,學會用最小的代價打出最完美的戰役。
他之所以讓部隊在外面一直釣著對方,一方面是他要提前布置『火力點』和陷阱。
另外一方面則是為了消滅鬼子的耐心。
他們跟維和會接觸的時候,是以地方部隊的姿態接觸的,並且當時還故意讓戰士背上老套筒去交涉。
如此一來,便能讓鬼子輕敵。
等他們答應的這個消息傳遞給鬼子後,鬼子就會躲在暗處,計劃著預定時間將他們一網打盡。
最初的期待、激動,會慢慢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磨,最終變成懈怠。
而王武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等對方放鬆警惕,又變得懈怠之時,就是他們動手之時。
這一計謀,他從書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典故中中活學活用來的。
不多時,幾名穿著『破布』衣裳的死囚犯就被帶了上來。
這裡面的死囚犯大多為附近保安團為非作歹無惡不作之人,其中還有幾個是土匪。
民兵大隊沒立即殺他們就是留著他們還有作用。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王武銳利的目光從這些人的身上掃過。
「等會我們跟白村維和會有一場交易,你們替我們民兵隊去交易,交易完成。」
「就算你們戴罪立功了,以前你們犯下的過錯,都可以既往不咎。」
「就這麼簡單?」
其中一名刀疤臉的漢子狐疑的問道。
「就這麼簡單。」
王武指了指白村的方向,「村裡邊有鬼子的伏兵。」
「你們可以選擇去也可以選擇不去,不去的話我現在就斃了他!」
聞言,那刀疤漢子輕笑了一聲,「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不是賣命的活,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放過我們。」
「不過,老子幹了。」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去了,萬一運氣個好,還能撿回一條命。」
刀疤男第一個站出來,有了他,身後的人也都紛紛站了出來。
「你們八路說話算話不?」
「算。」
「那就好。」
「兄弟們,跟我去刀山火海,走上一遭。」
王武一個眼神,二狗子丟了三把老套筒和一些刀具。
「給你們防身用的,希望你們能用對地方。」
「我們就在後邊看著你們,不要給我耍花樣,我們的狙擊手隨時都會開槍。」
刀疤男撿起了其中一把老套筒,掂量了兩下幾顆邊區造的子彈,收好。
「放心。」
說完,刀疤男便帶著人大步流星的往白村的村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