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橫的日軍追擊部隊尾隨著民兵縱的殘部,一頭衝進了植被茂密、溝壑縱橫的清風山。
起初,他們還能憑藉人數優勢和戰鬥隊形強行推進,但越往深處,情況就越發詭異。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盤根錯節的藤蔓如同無數絆馬索,常年瀰漫不散的晨霧極大地阻礙了視線,三五米外便一片模糊。
更令人頭疼的是,這裡的山勢走向極其怪異,看似有路,繞過去卻可能是斷崖或深澗;看似是絕路,扒開藤蔓卻又可能發現一條隱蔽的小徑。
複雜的地形仿佛一座天然的巨型迷宮。
帶隊的鬼子中隊長很快發現不對勁,他們追擊的痕跡似乎完全消失了,而且無論怎麼走,都好像是在原地打轉。
「八嘎!羅盤怎麼回事?!」中隊長氣急敗壞地拍打著手中的指南針,只見是有什麼東西干擾了指針,指針瘋狂地左右搖擺,根本無法指示正確的方向。
「報告中佐!我們…我們好像迷路了!」士兵驚慌地報告,「剛才走過的路,好像又繞回來了!」
他們試圖攀爬高處觀察,但濃霧和密林阻擋了一切視野。
派出的偵察兵有時能回來,但指出的方向彼此矛盾,有時甚至一去不回,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迷霧深處。
饒來繞去折騰了近一個小時,非但沒有找到任何八路軍的身影,反而自己隊伍里出現了掉隊的情況。
最終,帶隊中隊長無奈之下,只得咬牙切齒地下令:「撤退!退出這片鬼地方!」
一路做了記號,回去的路都是一陣的狼狽不堪,他們沿著來路退出了清風山範圍,回到山腳下時,個個都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消息傳到後方豐田一郎那裡,這位一向冷靜的特種作戰專家也皺起了眉頭。
「迷路?羅盤失靈?」他不信這個邪,「再派一隊進去!帶上最好的偵察兵和通訊設備!」
然而,第二波、第三波被派進去的精銳小隊,無論裝備多麼精良,經驗多麼豐富,一旦深入清風山腹地,無一例外地遭遇了同樣的問題,徹底迷失方向,無線電信號也變得極其微弱雜亂,最終都只能灰頭土臉、一無所獲地退出來。
直到這時,豐田一郎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這座清風山,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天然絕地,是八路軍絕佳的避難所。
敵人一旦進了山就像是魚入大海,再難尋其蹤跡。
他放下望遠鏡,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澗頭村。
此刻,村莊大部分區域仍在燃燒,濃煙滾滾,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清點戰果,並押解著大量未能及時撤離的百姓和從學堂抓獲的學生、孩子。
雖然經過仔細搜查,並未發現林振東或其核心幹部的屍體,讓豐田一郎感到些許遺憾,未能竟全功。
但能以如此小的代價徹底摧毀民兵縱經營已久的核心根據地,,並俘獲如此多的「戰利品」,這無疑是一場重大的勝利。
在某種意義上,是洗刷了第一軍的恥辱!
「罷了。」豐田一郎恢復了冷靜,「此地不宜久留,這裡是八路軍腹地,他們的援軍可能隨時會到來,我們的目的已完成」
他果斷下達命令:「通知各部隊,停止搜索,立刻集結!押送所有俘虜和繳獲物資,撤退!」
在他的命令下,日軍各部迅速快速集結,開始向他們的控制區撤退。
豐田一郎本人,則親自率領著他的特種戰隊,以及特意分出來的、由重兵看押的從民兵縱學堂抓獲的那些學生和孩子,徑直前往了距離此地最近、且防禦堅固的大型日軍據點——平安縣。
他要把這些「戰利品」帶回那裡,進行仔細的審訊和「處理」,並以此向第一軍司令部匯報他的赫赫戰功。
......
早晨八點,陽光勉強穿透瀰漫的硝煙和塵埃,照亮了已成廢墟的澗頭村。
林振東率領著疾馳一夜的警衛隊,終於趕回了根據地。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往日炊煙裊裊、戰士們出操訓練的生機勃勃,而是一片死寂和滿目瘡痍。
村口象徵性的哨塔被炸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樁;原本整齊的營房和民居多被焚毀,只剩下斷壁殘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訓練場上散落著破碎的武器、彈殼和來不及收拾的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硝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越往村里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當看到那座被特意建設、時常傳出朗朗讀書聲的「抗戰學堂」如今已化為一片瓦礫,燒焦的課本和作業本的殘頁散落一地,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小小的、來不及帶走的書包時,所有戰士的心都揪緊了。
鄉親們的屍體倒在路邊、屋檐下,其中不乏老人和婦女,他們臉上凝固著驚恐和絕望。犧牲的民兵縱戰士們的遺體隨處可見,他們有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有的則是在撤退途中被追上殺害,很多人的武器還緊緊握在手中。
整個隊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馬蹄踩過瓦礫的咔嚓聲和戰士們粗重的呼吸聲。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巨大的悲慟和難以置信的沉重。
魏和尚鐵青著臉,一雙虎目圓睜,仿佛在尋找什麼,又害怕找到什麼。
當他經過一處曾是警衛隊宿舍的廢墟時,目光猛地定格。
只見殘破的土牆邊,躺著幾具穿著民兵縱軍裝的屍體,他們經歷過激烈的抵抗,身上彈孔累累。
其中一具屍體的面容,讓和尚如遭重擊!
那是張大海!和他一起從日軍戰俘營里殺出來、一起投奔民兵縱、無數次並肩作戰、睡覺都擠一個炕頭的鐵哥們!
那個總笑呵呵說等打跑了鬼子就回家娶媳婦生胖小子的兄弟!
此刻,張大海安靜地躺在那裡,臉色灰白,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胸口一片暗紅早已凝固。
「大海,兄弟!」和尚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嗚咽,他猛地撲了過去,顫抖著手,輕輕拂過張大海冰冷的臉頰,想要替他合上眼睛,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衝鋒陷陣從不皺眉的硬漢,此刻眼眶瞬間通紅,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頰滾落,混合著臉上的塵土和硝煙,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他用力地用袖子抹著臉,卻怎麼也擦不干那洶湧而出的淚水,只能發出壓抑的、痛苦的抽泣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失去生死與共的兄弟,這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幾乎將他撕裂。
周圍的戰士們看到這一幕,也無不悲從中來,紛紛低下頭,默默垂淚,拳頭攥得死死的。
林振東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燃燒的學堂,看著犧牲的鄉親和戰士,看著痛哭失聲悲慟的站四門,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悲愴和仇恨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銳利冷靜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殺意和決絕。
他走到魏和尚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和尚顫抖的肩膀,然後蹲下身,親手輕輕合上了張大海以及其他犧牲戰士未能瞑目的雙眼。
他站起身,看著滿地的屍體,死去戰士們曾經的音容相貌浮現在眼前,『家人』被殺,家園被毀。
民兵縱跟這些鬼子勢不兩立!
「此仇不報,我林振東誓不為人!」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空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憤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和尚,開啟最高戰備指令,將通訊兵都派出去,把所有在外獨立發展的各部,全部召回。」
「告訴他們,我民兵縱有血海深仇要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