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縣外圍,進攻陣地。
硝煙混合著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程瞎子舉著望遠鏡,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死死盯著前方那道近五十米高的斜坡。
這個天然斜坡就在縣城的邊上依靠著縣城的城牆。
斜坡上,日軍依託天然地勢構建的工事層層疊疊,機槍火力點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斷噴吐,將斜坡變成了一片死亡地帶。
772團的戰士們已經發起了數次衝鋒,但斜坡陡峭,敵人火力又猛,戰士們衝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再衝上去,又倒下一批……這簡直成了殘酷的「添油戰術」,鮮血已經染紅了斜坡上的黃土。
看著戰士們不斷傷亡卻難以寸進,程瞎子心如刀絞,額頭青筋暴起,卻又無計可施。
不拿下這個斜坡,就無法威脅到定遠縣城的主防線。
「團長!旅部電話!」副團長貓著腰跑過來,臉色凝重。
程瞎子深吸一口氣,接過電話,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旅長!是我。」
電話那頭,旅長的命令清晰傳來:「定遠方向的情況,我都知道了。現在命令你部,立刻撤出當前攻擊位置,進行休整。攻擊任務,由李雲龍的獨立團接替。」
「什麼?!」程瞎子一聽就急了,不甘和委屈瞬間湧上心頭,「旅長!這……這我們都打到這個份上了,犧牲了這麼多同志,眼看……眼看就要……這時候換獨立團上,這不是明擺著讓李雲龍來撿現成的嗎?旅長,我想不通!」
「想不通?」旅長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想不通就給我想通了為止!這是命令!立刻執行!把部隊給我安安穩穩地撤下來!」
「是!執行命令!」程瞎子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重重掛斷了電話。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猛地一揮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最終也只能嘶啞著下令:「傳令……各營連……交替掩護,撤出戰鬥……」
後方交接區域
772團的戰士們帶著疲憊、和憋屈,默默地向後撤退。
而與此同時,李雲龍的獨立團則精神抖擻、摩拳擦掌地向前開進。
兩支隊伍擦肩而過。
李雲龍騎在馬上,看著772團士兵們垂頭喪氣的樣子,又看了看前方那道如同攔路虎般的斜坡,臉上非但沒有凝重,反而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痞氣和囂張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正在撤退的772團士兵們,用他那大嗓門故意高聲喊道:
「772團的弟兄們!辛苦啦!回去告訴你們程瞎子。」
他故意頓了頓,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然後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十足的戲謔和自信:
「告訴他,當年老子怎麼手把手教他打槍的。」
「今兒個,就怎麼教他打仗!讓他後面看好咯!」
李雲龍喊完,也不管對方反應,一夾馬腹,帶著獨立團繼續向前,直奔那片讓772團付出慘重代價的斜坡而去。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他知道,話放出去了,要是拿不下這個斜坡,他李雲龍以後就別在386旅混了。
當然了,拿下定遠縣,他有十足的把握。
李雲龍的話像在油鍋里撒了把鹽,獨立團的幹部們面面相覷,心裡都直打鼓。
那斜坡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連擅長攻堅的772團都撞得頭破血流,團長這信誓旦旦的,到底有啥高招?
張大彪皺著眉,直接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團長,您說得在理,不能硬沖。可這斜坡光禿禿的,鬼子的機槍看得一清二楚,不衝上去,怎麼縮短距離?咱總不能飛上去吧?」
「飛?老子沒長翅膀!」李雲龍嗤笑一聲,指了指腳下這片黃土地,「看見沒?這就是咱們的『盾牌』!土工掘進!」
他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部署他的作戰方案。
「鬼子占著高地,射界開闊,咱們在坡下,衝鋒距離太長,那就是活靶子!陳瞎子那就是在給鬼子送戰績!」
「咱們的辦法,就是用這黃土做掩護,給老子挖!從咱們現在的位置,一直往前挖,挖交通壕,挖之字形的塹壕,一直挖到離山頂鬼子陣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他用手比劃著名:「三十米!這個距離,別說老兵,就是剛入伍的娘們,使勁扔也能把手榴彈給我丟進鬼子的戰壕里!」
說到這裡,李雲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豪氣:「到了那個時候,就不是比誰槍法准了,是比誰傢伙多!傳我命令!」
他對著張大彪和一營長沈泉吼道:
「全團各營、連,把手頭所有的手榴彈、邊區造馬尾手雷,統統給一營集中起來!」
「另外把咱們從林振東那兒弄來的那些『高爆手雷』,寶貝似的存了那麼久,也別省了!我記得還有二十箱,全他娘給我搬出來!」
「老子粗略算過了,東拼西湊,差不多能有一萬五千顆!」
「一萬五千顆啊!」李雲龍的聲音提高八度,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告訴一營的弟兄們,等交通壕挖到位置,聽老子號令,三分鐘!就三分鐘!把這一萬五千顆手雷,全給老子扔到鬼子頭上去!」
「老子要用這一萬五千顆手雷,給他狗日的小鬼子下一場『鐵雹子雨』!炸不平他的山頭,老子跟他姓。」
土工掘進的方法以往他們不是沒用過,不過都是在挖地道挖防禦陣地的時候用的。
現在用於進攻上,還真是頭一次。
「都下去部署吧,讓部隊繞行到西側,從西側進行土工掘進。」
定遠縣斜坡戰場。
獨立團的戰士們將李雲龍的命令迅速付諸行動。
無數把工兵鍬、鎬頭開始奮力揮舞,泥土飛揚間,一條條交通壕和之字形塹壕,如同在地表蠕動的土龍,堅定而緩慢地向著陡坡延伸。
坡頂的日軍起初還不斷開槍射擊,子彈嗖嗖地打在壕溝前方的土堆上,濺起陣陣煙塵。
但八路軍的戰士們早已得到嚴令,敵開槍,則隱蔽,敵停火,則猛挖!
反正他們的任務就篤定了完成一件事就好了,就是把通道給挖進去。
每當槍聲響起,戰士們立刻蜷縮在剛剛挖出的壕溝里,一動不動,任憑子彈從頭頂掠過。一旦日軍停止攻擊了,鍬鎬碰撞泥土的「沙沙」聲便又密集地響起來。
坡頂的日軍聯隊長舉著望遠鏡,看著從西邊那不斷逼近,如同蛛網般蔓延的土黃色線條,氣得臉色鐵青,忍不住大罵:「八嘎!這群該死的支那軍,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不衝鋒?!挖這些土溝有什麼用?!」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看似笨拙又緩慢的戰術,心中隱隱感到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機槍掃射浪費彈藥,小規模出擊又很快就會被打退回來,他只能焦躁地看著對方一點點靠近。
後方旅部指揮部
旅長同樣舉著望遠鏡,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耐煩。
「這個李雲龍!搞什麼名堂?!我把他換上去是讓他攻堅的,不是讓他來當土撥鼠的!」「這都多久了?一點進攻的動靜都沒有,全團趴在那兒挖土?程瞎子雖然打得艱難,起碼還在衝鋒!他李雲龍倒好,跟鬼子玩起捉迷藏了?」旅長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身邊的參謀抱怨道,語氣里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與之前772團猛打猛衝、殺聲震天的激烈場面截然不同,此刻只有零星的槍聲和永不停歇的挖土聲。
這種反常的寂靜,反而讓雙方指揮官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前沿坑道內。
當土工作業推進到距離坡頂已不足五十米,開始向上斜面掘進時,日軍聯隊長終於徹底意識到不對勁了!
對方不是要長期對峙,這是要把進攻發起陣地直接修到他的眼皮底下!
「八嘎!不能讓他們再挖了!炮兵!給我轟!機槍,全力射擊!壓制他們!」日軍聯隊長聲嘶力竭地吼道。
剎那間,日軍的野炮、迫擊炮發出了咆哮,炮彈呼嘯著砸向正在延伸的壕溝區域。
輕重機槍也如同潑水般將子彈傾瀉下來,打得塹壕邊緣泥土四濺,煙塵瀰漫。
從坡下看去,日軍陣地火光閃爍,槍炮聲震耳欲聾,場面極其駭人。
然而,躲在深深坑道里的獨立團戰士們,在張大彪的指揮下,一個個緊貼著潮濕的牆壁,把頭埋得低低的。
張大彪聽著頭頂上如同爆豆般的槍聲和炮彈的悶響,非但不緊張,反而咧嘴笑了,他湊到同樣躲在掩體後的李雲龍身邊,壓低聲音笑道:「團長,您這法子可真好啊!聽這動靜挺嚇人,鬼子九成九的彈藥,全打在土坷垃上了!給咱鬆土呢!」
李雲龍眯著眼,聽著外面的動靜,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小鬼子也就這點能耐了。讓弟兄們都藏好嘍,別露頭。」
「他們現在拿我們沒辦法,等距離再靠近一些,就可以請他們喝一壺了。」
土工作業已然抵近,李雲龍他們卻遲遲不發動總攻,這讓坡頂的日軍聯隊長焦躁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不斷下令射擊,試圖阻止那不斷延伸的土龍。
但都是徒勞,因為一旦他們開火對方就跟『鼴鼠』一樣躲下去了,掃射也就純純是浪費子彈。
「八嘎!不能再讓他們前進了!」日軍聯隊長他眼睜睜看著八路軍的交通壕如同毒蛇般越纏越緊,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蔓延。
然而就在這時,下方八路軍的陣地上,突然架起了一個用鐵皮捲成的簡陋喇叭筒。
一個操著半吊子日語,但語氣充滿譏諷的聲音通過喇叭傳了上來:
「喂!上面的日軍聽著。我們李團長早就聽聞你們吹噓的什麼『武士道精神』,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不畏生死,崇尚進攻!可今日一見,完全就不是那麼回事,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聲音頓了頓,嘲諷意味更濃:
「我看你們所謂的武士道,不過是烏龜道。只會縮在堅固的工事後面,靠著機槍火炮壯膽!有本事出來較量啊?
「像真正的武士一樣,白刃見紅,我看你們就是一群沒卵子的懦夫!只會躲在母親裙擺下的可憐蟲!」
這番話,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了坡頂日軍的心裡!尤其是最後對武士道的直接侮辱和人身攻擊,瞬間點燃了所有聽到的日軍官兵的怒火!
「八嘎呀路!!!」
「混蛋!竟敢侮辱武士道!」
「殺了他們!!」
一些血氣方剛的日軍士兵被氣得失去理智,不顧軍官的約束,猛地從戰壕里探出身,對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瘋狂開火!「砰!砰!砰!」步槍機槍聲響成一片。
就在這槍聲炸響,日軍注意力被徹底吸引,火力點暴露無遺的瞬間。
「咻——嘭!!」
一枚紅色的信號彈,拖著耀眼的尾焰,猛地從八路軍陣地後方升空,在灰暗的天空中炸開一朵刺眼的光團!
幾乎在信號彈炸開的同時,那些早已潛伏在最近端塹壕里,手臂肌肉緊繃到極致的一營戰士們,拉開手榴彈的引線,玩命似的往上方陣地丟!
「唰唰唰唰——!!!」
沒有吶喊,只有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到極致的破空聲!成千上萬顆早已擰開後蓋、握在手中的手榴彈、手雷,被戰士們用盡全力丟出。
在同一時刻,如同潑水般擲向近在咫尺的日軍陣地!那景象,仿佛瞬間升起了一片死亡的鐵幕!
坡頂的日軍,很多人的槍口還在冒著青煙,臉上的憤怒還未消退,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天空驟然暗了下來,無數黑點帶著死神的尖嘯,遮天蔽日地落下!
是手榴彈雨!!
「轟轟轟轟轟轟——!!!!」
下一瞬間,地獄降臨!
前所未有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一片滾雷,徹底吞噬了整個山坡!
火光沖天,濃煙蔽日,泥土、木屑、殘肢、武器零件被狂暴的衝擊波拋向空中!
日軍的前沿陣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揉碎,機槍啞火了,嚎叫聲被爆炸聲浪撕碎,完整的工事在瞬間土崩瓦解!
這波精準而狂暴的「鐵雨」覆蓋,幾乎將日軍暴露在外的有生力量和火力點徹底癱瘓!
爆炸的餘波還未完全散去,硝煙依舊濃密。
「嘀嘀噠噠嘀——嘀——!!!」
就在這時候,嘹亮、激昂、充滿殺氣的衝鋒號聲,如同最終審判的號角,穿透爆炸的轟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獨立團戰士的耳中!
司號員吹響了衝鋒號。
「殺啊!!!」
「衝上去!剁了小鬼子!!」
張大彪一馬當先,躍出塹壕,揮舞著鬼頭大刀,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獨立團的戰士們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無數條交通壕中湧出,挺著明晃晃的刺刀,如同猛虎下山般衝上了硝煙瀰漫狼藉一片的坡頂陣地!
白刃戰爆發!
陣地上,刺刀的碰撞聲成為主旋律。
張大彪大刀翻飛,如同戰神,當面之敵無一合之將。
戰士們三人一組,背靠背,與殘存的日軍絞殺在一起。
鮮血很快染紅了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