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晨光熹微,灰濛濛的一片。
李雲龍已經帶著各營連長在陣地上轉悠。
他左臂的傷口扯著疼,走路的姿勢有點彆扭,但那雙眼睛還是死死地掃過陣地的每一個角落。
昨晚連夜挖的工事七七八八,戰士們大多靠在壕壁上打盹,身上裹著單薄的軍毯,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很快就散在冷空氣里。
他走到一處機槍陣地,停下,伸出沒受傷的右手,在掩體上摸了摸,又拍了拍。
「不行。」
他頭也不回地對跟在身後的工兵連長說。
「太薄了,再給我加兩層沙袋。老毛子的炮可不長眼。」
工兵連長一臉為難,搓著手哈了口氣。
「司令,沙袋……真沒了。昨晚就全用光了。」
李雲龍轉過頭,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沒了?」
他哼了一聲。
「倉庫里那幾百袋麵粉是擺著看的?給我搬出來,先頂上。打完仗,我李雲龍親自給後勤那幫小子賠不是,行了吧?」
「這……」
「這什麼這?人都要沒了,還心疼那點麵粉?執行命令!」
工兵連長一個激靈,立馬挺直腰板。
「是!」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去安排。
李雲龍又往前走了幾步,跳進一條交通壕,在一個彈藥堆放點停下,隨手掀開油布看了一眼。
「他娘的,就這點玩意兒?」
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旁邊的幾個連長都聽得清清楚楚。
「把二線部隊的彈藥都給我集中起來,先緊著一線的弟兄用。二線的,先給他們發刺刀和大刀片子!」
跟在屁股後頭的參謀長孫成,手裡攥著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著李雲龍的每一道命令。
他看著李雲龍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這麼搞二線部隊就成了活靶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是玩命的時候。
走到陣地後方,炊事班已經埋鍋做飯,幾口大鍋里冒著熱氣,給這片肅殺的陣地添了唯一一點活人的氣息。
李雲龍湊過去,往鍋里瞅了一眼。
清湯寡水,幾片菜葉子飄著,底下是稀米粥。
旁邊擺著幾大盆黑乎乎的鹹菜。
炊事班長老王看見他,趕緊擦了擦手,有點不好意思。
「司令……糧食不多了,兄弟們只能先對付一口。等打完了,我保證給大家做肉吃。」
李雲龍沒說話,自己拿起個大碗,舀了滿滿一碗粥,呼嚕呼嚕就往嘴裡灌。
滾燙的粥水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硬是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他把空碗往鍋台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有口熱的就不錯了。」
他抹了把嘴。
「告訴弟兄們,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死對面的老毛子!」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
……
與此同時,蘇軍指揮部里燈火通明。
康斯坦丁·羅科索夫斯基元帥同樣一夜沒睡。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地圖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雪茄,把昨天的戰鬥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了十幾遍。
他的副官謝爾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元帥,最新的氣象預報,今天會有大雪。能見度會非常低。」
羅科索夫斯基的眼睛從地圖上移開,接過咖啡,抿了一口。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穩。
「下雪好。」
他說。
「大雪對我們有利。李雲龍那些寶貝飛機,今天就只能趴在窩裡了。」
他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兩個點。
「命令部隊,放棄佯攻的右翼。把所有力量,所有!都給我集中到左翼和正面。給我狠狠地扎進去!」
他判斷,經過昨天一天的血戰,李雲龍手裡的預備隊已經打光了。
那條防線千瘡百孔,只要再用盡全力撞一次,必然轟然倒塌。
「還有,」
他補充道。
「命令炮兵團,把剩下所有的炮彈,在總攻發起前,全部打出去。一顆都不許留!」
謝爾蓋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真正的孤注一擲了。
他猶豫著開口:「元帥,莫斯科方面……剛剛又來電催問戰役進度了。」
羅科索夫斯基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告訴他們,今天太陽落山之前,我會把勝利的旗幟插在李雲龍的指揮部上。或者,讓他們來前線給我收屍。」
……
天色剛剛泛白,尖銳的呼嘯聲就再次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
蘇軍的炮火,來了。
比昨天更密集,更狂暴。
無數的炮彈砸下來,整個國防軍的陣地都在劇烈地顫抖。
泥土、碎石和人的肢體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前沿的戰壕,幾乎是在瞬間就被夷為平地。
李雲龍趴在指揮部的觀察口,碎土和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鋼盔上。
他死死地抓著望遠鏡,聽著那永無止境的爆炸聲,心裡卻在飛快地計算著炮彈的落點和密度。
他娘的,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掏出來,要跟老子拼命了!
「電話!電話線呢?」
他扭頭吼道。
「又被炸斷了!司令!」
一個通訊兵滿臉是土,聲嘶力竭地喊。
「接!派人去接!死了也得給我接上!」
一個年輕的通訊兵二話不說,抓起一卷電話線就沖了出去。
但他剛跑出不到二十米,一發炮彈就在不遠處炸開,巨大的氣浪把他掀飛,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動彈。
左翼陣地。
張大彪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萬口大鐘同時敲響,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轟鳴,什麼也聽不見。
他晃了晃腦袋,把嘴裡的泥吐出去,從被炸塌的掩體裡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雪幕中,蘇軍的坦克和步兵已經衝上來了。
黑壓壓的一片,比昨天來得更快,更猛。
「打!給老子打!」
他扯著嗓子吼,但聲音被爆炸聲完全吞沒。
他看見身邊的戰士們一個個都趴在原地,眼神發直,顯然是被炮火給炸懵了。
張大彪心裡火氣上涌,一腳踹在旁邊一個機槍手的屁股上。
「看什麼看!等死嗎!」
他指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蘇軍坦克,眼睛紅得要滴血。
那機槍手一個激靈,總算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而出。
其他火力點也陸陸續續地響了起來。
但火力明顯比昨天稀疏了太多。
彈藥不夠,很多機槍都只能打短點射,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火制網。
蘇軍的坦克碾過殘破的雷區,毫不停留,鋼鐵履帶捲起泥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已經衝到了戰壕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