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跪在雪地里,一邊乾嘔一邊哭。
陳默默默的抬起袖子,費勁地擦了擦臉上已經凍結的血痂。黏糊糊的,帶著股腥臭味。
他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深處,那個困擾了他兩輩子的夢魘,那些獰笑著的臉龐,那些揮舞的菜刀,那種被活生生分食的劇痛...
像是一卷被燒毀的老電影膠片,在這一刻,一張張的湧出,又一張張的燃燒,焚成了灰燼。
結束了。
前世的陳默,在這一刻,才算是真正入土為安。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帶著戲謔和狠戾的眸子裡,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顆定格了恐懼和悔恨的頭顱。
啪!
陳默抬腳,像踢足球一樣,輕輕一腳,把楊萌萌的頭踢到了王忠懷裡。
「接著。」
「這回沒人攔著你們了,抱緊點。」
做完這一切,陳默感覺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冒酸氣。
就像是背著一座大山徒步了幾萬里,現在山塌了,人也快癱了。
他沒再看那個抱著頭顱、精神徹底崩壞的王忠一眼。
隨手將那把砍卷了刃的消防斧扔進遠處的雪堆。
回家。
...
回到堡壘。
厚重的大門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五個女僕整整齊齊地站在玄關,誰也沒說話,誰也沒敢亂動。
她們看著滿身是血、仿佛剛從地獄爬回來的主人,眼神里滿是擔憂,卻沒人敢上前打破這份死寂。
陳默就像個提線木偶,站在原地,雙臂微微張開。
五個女人立刻動了。
夏夢婷紅著眼圈,小心翼翼地幫他解開風衣的扣子。
王思瑩跪在地上,幫他脫去滿是泥濘的戰術靴。
柳冰拿著熱毛巾,一點點擦去他脖子上的血跡。
顧夭夭和蘇雪則輕手輕腳地卸下那些沉重的槍械裝備。
全程無聲。
脫到最後,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襯衣。
「我累了。」
陳默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沙礫。
「去睡覺,晚飯不吃了,你們自己解決。」
說完,他沒看任何人,甚至沒像往常一樣揩油或者調笑,徑直走向主臥。
「砰。」
房門關上。
他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大床里,將被子蒙過頭頂,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就這樣,躺了許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
突然!
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噁心感,從胃底直衝天靈蓋!
「嘔——!」
陳默猛地睜開眼,那是生理性的應激反應!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撲在馬桶上,對著裡面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吐!
「嘔——!咳咳咳!」
胃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吐出了滿嘴的酸水。
...
臥室門外。
顧夭夭整個人像只壁虎一樣貼在門板上,耳朵豎得直直的,恨不得把門鑽個洞。
聽到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她的眉頭擰成了麻花。
「嘖,真不省心。」
她嘴裡嘟囔著嫌棄的話,眼圈卻紅了。
「平時凶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裝什麼鐵人啊;,難受也不知道喊一聲,笨蛋變態。」
旁邊,夏夢婷和王思瑩也是一臉的擔憂。
夏夢婷嘆了口氣,靠在牆邊,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人。
「其實,主人以前提過那個楊萌萌。」
「他說,他曾經像個傻子一樣,不求回報地追了那個女人整整四年。把心掏出來給人家看,人家都嫌腥。」
王思瑩愣了一下:「四年?那感情得有多深?」
「是啊,深到骨子裡了。」夏夢婷苦笑一聲:「但主人說,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一個特別真實、特別絕望的夢。」
「夢裡,那個女人聯合別人,把他給害了。具體怎麼害的他沒說,但我記得當時主人的眼神。」
夏夢婷回憶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是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悲傷,還有恨不得把天都捅破的不甘。」
「那個楊萌萌,就是他的心魔,是他的噩夢。」
「今天,他親手把這個噩夢給捏碎了。這不叫殺人,這叫刮骨療毒。」
「雖然毒拔出來了,但刮骨哪有不疼的?」
聽著這話,走廊里陷入了沉默。
蘇雪靠在欄杆上,抱著雙臂。她年紀最大,見慣了生離死別,對這種男人之間不可言說的心事,看得最透。
「男人嘛,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生物。」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語氣幽幽
「傷得越深,笑得越歡;心裡越痛,表面越狠。」
「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誰都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就是一層盔甲。今天,他把這層盔甲卸下來了,把最爛、最痛的傷口挖出來給自己看。」
「這是一道坎,也是一次重生。」
「這個過程或許很快,可能睡一覺就好,也可能很慢,要耗盡半生。」
眾人都默默點頭。
只有柳冰。
她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裡,眼神怔怔地盯著那扇門。
她的手,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項圈。
就在一個月前,她也親手終結了自己的過去,打死了那個曾讓她愛過也恨過的未婚夫。
那種感覺,她太懂了。
像是把心臟的一塊肉硬生生剜掉,空落落的,風一吹就疼。
...
衛生間裡,水龍頭嘩嘩流著。
陳默捧起一捧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臉上。
抬起頭,鏡子裡那張臉蒼白、疲憊,眼眶通紅。
「真不堪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關掉燈,倒在那張大得有些空曠的床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緊緊閉上了眼。
深夜,堡壘陷入沉寂。
另外兩個房間裡,夏夢婷抱著王思瑩,蘇雪摟著顧夭夭,都在夢裡尋找著安全感。
只有柳冰,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陳默那個落寞的背影。
「呼——!」
突然,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濕透了睡衣。
又做噩夢了,雖然記不清內容,但那種心悸的感覺讓她窒息。
她在黑暗中坐了幾秒,鬼使神差地穿上拖鞋,推門而出。
走廊里靜悄悄的。
她不受控制地,走到了主臥門前。
抬起手,想敲,又停在了半空。
「咔噠。」
她沒有敲門,而是輕輕壓下把手,像一陣風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她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那個不可一世、殺伐果斷的男人,此刻正側身躺在大床的邊緣,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柳冰心頭一酸,眼圈紅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才發現陳默根本沒睡。
他睜著眼,目光木然地盯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眼神空洞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沒有猶豫,柳冰掀開被角,鑽了進去。
她從背後,溫柔而堅定地摟住了陳默的腰,將滾燙的身體緊緊貼在他冰冷的後背上。
陳默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像是個終於找到了依靠的溺水者,反身縮進了柳冰溫暖柔軟的懷抱里,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柳冰沒有說話。
她只是像哄嬰兒一樣,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臉頰,親吻著他冰涼的額頭,用手掌輕輕順著他緊繃的脊背。
體溫在傳遞,心跳在共鳴。
良久,懷裡的顫抖終於停了。
黑暗中,響起了陳默沙啞、低沉,仿佛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
「柳冰。」
「嗯,我在。」
「今天那一斧子下去,手感真差。」
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扎心。
「我親手砍下了那個女人的腦袋,那是我追了整整四年,當祖宗一樣供了四年的女人。」
「雖然她爛透了,爛到了骨子裡,殺她我一點都不後悔。」
他頓了頓,把頭深深埋進柳冰的頸窩,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
「可是,在那顆腦袋滾落的一瞬間。」
「我覺得,我也親手殺死了四年前那個像傻子一樣、滿眼都是光、相信愛情、相信人性的自己。」
「那個我也死了。」
「死在了今天的大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