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還堵著海水,肺管子像被人拿鋼絲球刷過,火辣辣地疼。
陳衛東記得自己最後趴在那塊大礁石上,腳一滑就下去了。手腳沒力氣,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操,這回真完了。
然後就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他猛地坐起來。
入眼的不是海底,是根開裂的房梁。燈泡旁邊糊著幾張發黃的舊報紙,1998年的日曆。
他愣了三秒,然後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這房梁他認識,是二十三歲那年被親叔從家裡趕出來之前,躺過一個禮拜的那間屋。
木板床吱呀慘叫,床腳墊的那本沒書皮的書滑落在地,砸在腳背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青筋沒了,皮膚繃緊,指節上也沒有五十歲該有的老繭。又摸了摸臉,滑溜的,沒溝壑。
不對。他今年四十八?四十九?日子混混沌沌,酒瓶子比日曆好認。只記得去年過年,村里發老人錢的婦女主任數著手指頭算,說他是七六年生的,屬龍,今年四十八。他當時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了也沒往心裡去。
門外傳來女人的尖利罵聲,隔著薄木板牆,每個字都像釘子似的往裡扎。
「陳富貴你給我聽清楚!那個窩囊廢今天必須搬!這房子是咱們家的,憑啥讓他白住?二十多歲的人了,要啥沒啥,城裡混不下去就回來吃閒飯,擱村里偷雞摸狗的,我呸!我娘家人過兩天要來,沒地兒住!」
「你小點聲……」一個男人悶悶地應著,聲音越來越近。。
「小什麼聲?我偏要說!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連句好話都沒有,跟個死人似的!你大哥大嫂要是活著,看見養出這麼個東西,棺材板都得壓不住!」
陳衛東渾身僵硬。他記得這一天。1999年7月17號——被工廠開除、被劉倩茹甩了、灰溜溜滾回漁村的一個禮拜後。就在這天下午,他親叔陳富貴把他連人帶鋪蓋扔出了門。他抱著那捲破棉絮蹲在村口,聽著海浪聲,發誓再也不求人。然後他真的再沒求過人,就那麼躺著,爛了二十多年,最後醉死在家門口的海里。
上輩子,那是2024年還是2025年?來不及細想。門被一腳踢開。
熱浪裹著刺眼的陽光湧進來,門口站著個穿的確良短袖的男人,臉黑得像鍋底,額頭上汗珠子直往下淌。
「衛東!起來!」
陳衛東抬起頭,看著這張三十年前的臉——比記憶中年輕,眉頭擰得更緊,眼睛裡沒有愧疚,只有不耐煩和那麼一點裝出來的為難。
陳富貴他親叔,他爹的親弟弟。
當年爹媽走得早,留下這個院子和三間瓦房。姐大他五歲,嫁到隔壁鎮,男人在深圳打工,她跟著去了,一年到頭回不來。這些年是姐姐在外頭打工寄錢回來養他,供他念完大專。房子說是留給他的,可他一直在外頭念書,回來得少,就讓他叔一家幫著照看。
照看了這麼多年,照看成自己的了。
「叔。」
他開口,嗓子有點啞,喉嚨里那股海水味兒還沒散乾淨。
陳富貴愣了一下。這聲「叔」叫得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昨天還耷拉著腦袋、連正眼都不敢看人的窩囊廢。他侄子以前啥樣來著?打小就蔫,念了幾年書回來更蔫,見人低著頭,問一句答一句,跟個悶葫蘆似的。
「你還有臉叫我叔?你看看你那樣!二十好幾的人了,正事不干,天天窩在屋裡吃了睡睡了吃,你當我家是收容所?你嬸兒的娘家人馬上就到,沒地方住!」
陳衛東沒接話,彎腰撿起地上那本書,拍了拍灰。
「少廢話,」陳富貴咳了一聲,梗著脖子說,「這房子你也知道,當初是爹媽留給老大——也就是你爹的。但你爹媽走得早,這些年房子是我修的,屋頂我翻的,院牆我壘的。你住著可以,但現在你嬸兒娘家來人,沒地方……」
「這房子,我不搬。」陳衛東沒等他說完打斷道。
陳富貴後面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陳衛東往前邁了一步,正對著門口的陽光,把陳富貴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里。那雙眼珠子黑沉沉的,哪裡還有半點蔫頭耷腦的樣子?
「叔,」他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你說房子是你修的,屋頂是你翻的,院牆是你壘的。那我問你——地契呢?房本呢?當年我爹媽走的時候,這東西交到你手上了?」
陳富貴嘴張了張,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那地契……當年老大走得急,東西確實沒到他手上。他這些年敢這麼理直氣壯,就因為村里沒人較真,都默認老大兒子歸他管,房子歸他這親弟弟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地契在……」
「在哪兒?」陳衛東截斷他,嘴角扯出一絲弧度,
陳富貴的汗珠子淌得更快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一個字憋不出來。
院子裡他嬸兒聽見動靜不對,踩著拖鞋啪啪跑過來,往門口一杵,叉著腰:「陳衛東你反了天了!跟長輩怎麼說話呢!這房子就是我們的,你住這兒白吃白喝好幾天,我們還沒管你要錢呢,你倒……」
「嬸兒,」陳衛東轉頭看她,「你再往前邁一步,試試。」
他嬸兒腳步釘在門檻外面,硬生生沒敢跨進來。她說不出來為什麼,就是脊梁骨上竄起一股涼氣。眼前這個年輕人跟她記憶里那個的窩囊廢完全不是一個人。
「地契不在你們手上,就別跟我扯什麼你的。」陳衛東伸手握住門框邊緣,指節泛白,「這屋子是我爹媽留給我的,一天是,一輩子是。你們今天要是敢踏進這道門檻半步,我劈了你們。」
最後一個字落地,他的另一隻手從門後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劈柴斧頭,鐵鏽蹭了滿手,可他攥得死死的,斧刃衝著門口。
陳富貴和媳婦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往後縮了半步。
「你……你瘋了!」他嬸兒先反應過來,拉著他男人的胳膊往後拽,聲音尖得變了調,「走走走!跟瘋子講什麼理!陳富貴你聽見沒有,他要劈人!這窩囊廢瘋了!」
陳富貴被她拽得趔趄兩步,嘴還硬著:「衛東你給我想清楚!這房子你守得住今天守得住明天?村里人怎麼看你你心裡沒數?你……」
「滾。」
陳衛東只說了一個字,斧頭抬起來,衝著門框劈下去——咣的一聲,鐵鏽和木屑一起炸開,門框上多了一道嶄新的白茬口子。
陳富貴媳婦尖叫一聲,扯著男人的胳膊就往外跑,拖鞋都跑掉了一隻,愣是沒敢回頭撿。陳富貴被拽著踉踉蹌蹌往外竄,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什麼,可聲音越去越遠,最後被蟬鳴蓋了個嚴嚴實實。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陳衛東握著斧柄站在門口,指頭慢慢鬆開,鐵斧咣當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乾淨,虎口處沒有常年握酒瓶磨出的厚繭。
活過來了。真的活過來了。
上輩子那二十多年爛泥一樣的光景,他不準備再過第二回。
七月正午的太陽曬得頭皮發麻,院子裡那棵棗樹蔫頭耷腦地站著,葉子都曬卷了邊兒。
他走出院子。
村道還是那條土路,坑坑窪窪,被太陽曬得發白。路邊的水溝里漂著爛菜葉和塑膠袋,蒼蠅嗡嗡地飛。幾棵歪脖子榆樹底下,幾個老頭兒坐在馬紮上打牌,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看見他出來,眼神躲閃了一下,又開始嘀嘀咕咕。
「就那個,老陳家的,城裡回來的……」
「聽說是被開除的,丟人……」
「他叔說要趕他走,活該。這麼大個人了,懶漢一個,誰家養得起?」
陳衛東腳步沒停。這些話他上輩子聽了快三十年,早沒感覺了。但此刻走在這條幾十年前的土路上,太陽曬得肩膀發燙,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悶響,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做夢,但又比夢真實一萬倍。他掐了一把大腿。
疼。真他媽疼。
村口有家小賣部,櫃檯後面坐著個人,腦袋大,頭髮稀,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陳衛東走過去站定。玻璃櫃裡擺著幾包煙,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五。
「二毛。」
那人一個激靈醒過來,揉著眼睛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衛東哥!你咋……你回來啦?」
陳衛東看著這張臉——圓乎乎的,帶著點嬰兒肥,眼神單純得像個孩子。毛國棟,小名二毛,他小學同學。打小腦袋就比別的孩子大一圈,頭髮卻稀稀拉拉的,他媽帶他去衛生所看過,醫生說缺鈣,多吃魚肝油。魚肝油吃了不少,腦袋還是那麼大,頭髮還是那麼少,腦子嘛比別人慢半拍。上輩子村里人都叫他憨二毛。
陳衛東記得,小時候二毛老被人欺負,那些孩子拿石頭砸他,學他說話,扯他頭髮。有一回他路過,看不過眼,上去把那幾個孩子打跑了。從那以後,二毛就跟在他屁股後頭轉,一口一個衛東哥,叫了幾十年。後來他爛了,二毛也一直沒離開村子。爹媽走後給他留下兩間破屋,打漁、種地,啥都干。村里人照樣看不起他,當面叫他二毛,背地裡叫憨子。但二毛好像不知道,見誰都笑眯眯的,逢人就遞煙——最便宜那種大前門。
後來好像娶了個外地媳婦,腦子也不太靈光,但人勤快。生了個女兒,白白淨淨的,聰明得很,念書念得好。後來……陳衛東想不起來了。上輩子他喝得太多了,日子都混成一團漿糊。
「衛東哥?」二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沒事兒吧?我聽說你在城裡……」
「嗯,被開了。」陳衛東把視線收回來,「有煙嗎?賒一包。」
二毛連忙點頭,從櫃檯里拿出包大前門,又摸出火柴遞過來。陳衛東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叼上,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煙鑽進肺里,他咳了兩聲。上輩子戒菸戒了十年,最後死在了酒上。這口煙抽得他眼眶發酸。
「衛東哥,」二毛撓撓頭,小聲說,「我聽說……你叔那邊要趕你出來。」
陳衛東看著他。二十出頭的二毛,沒有上輩子那些年的疲憊和麻木。
他忽然想起來,上輩子二毛好像也說過這句話——就在他被趕出來的那天下午,二毛蹲在村口,看他抱著鋪蓋卷沒處去,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說,衛東哥,要不你先在我那兒住兩天?
他當時怎麼回的?好像沒回。就蹲在村口,誰也沒理,一直蹲到天黑。後來他還是去了二毛那兒,住了一個多月。再後來,算了,不想了。
陳衛東把煙盒揣進兜里,拍了拍二毛的肩膀。
「二毛,你是個好人。」
二毛愣了愣,臉忽然紅了,低下頭去,嘿嘿笑了兩聲,撓著後腦勺。
陳衛東轉身往外走。
「哎,衛東哥!」二毛在身後喊,「你去哪兒啊?」
「海邊轉轉。」
「這大熱天的,太陽這麼毒,去海邊幹啥?」
陳衛東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
他沿著土路往海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翻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