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廟裡供著的龍王爺神像,金鱗金甲,手持寶塔,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那鬍子、那神態,跟夢裡指著他鼻子罵的那個龍王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下是真信了。
陳海波察覺到弟弟的異樣,低聲問了句:
「怎麼了?」
陳海濤搖搖頭,沒說話,搶先一步上前,點了三根最粗的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然後跪下,真心實意地磕了三個頭。
「龍王爺在上,小子陳海濤有眼不識泰山,之前多有怠慢,您老人家別跟我一般見識。謝謝您老的保佑,讓我出海順順噹噹。您放心,以後我每次出海前後,都來給您老上香,供品絕對管夠,保證都是鎮上最好的!」
等他拜完,陳海波走上前,沉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也跪了下去,什麼也沒說,只是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無言的動作,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最後,四人又去了財神廟。
這次陳海濤沒讓,自己掏錢買了最貴的一把高香,點燃後整個廟裡都飄著一股檀香味。
他拜得格外認真,誰會嫌錢多呢?
塗汐語也拉著陳海波拜:
「你也求求啊,求財神爺保佑咱家海濤發大財!」
陳海波被拽著,只好也拜了拜,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保佑家裡平平安安,有吃有穿就行。」
一圈拜下來,天色都有些偏西了。
王鐵柱看了看天色,對陳海濤說:
「濤子,我先回鎮上了。」
「不在村里住一晚?」
王鐵柱撓了撓頭,有點尷尬:「
不回去了,家裡吵得慌,我住z鎮上就行。」
陳海濤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問。
陳海波在一旁瓮聲瓮氣地說了句:
「路上慢點騎。」
「好嘞,波哥!」
王鐵柱跨上小電驢,一溜煙消失在村道盡頭。
送走王鐵柱,塗汐語眼尖,忽然指著廟後山坡的一片竹林喊道:
「哎,海濤,快看,那是不是夏筍?」
陳海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雨後的竹林邊上,冒出了一大片肥嫩的夏筍。
「還真是!」
「你哥去拿袋子l!」
塗汐語話音剛落,陳海波已經轉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很快,陳海波拿著幾個蛇皮袋回來。
塗汐語手腳麻利,彎著腰就開始拔。
陳海波則走到筍邊,用腳輕輕一踹,一根最粗壯的筍就應聲而斷,他撿起來看了看斷面:
「嗯,嫩得很。」
「嫂子,你多拔點。」
兩人裝了滿滿兩大袋夏筍,陳海濤一手一個,輕鬆地扛在肩上。
陳海波伸手想接過來一袋:「我來。」
「哥,不用,這點分量算啥。」
陳海濤咧嘴一笑,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回到家,陳海濤把筍放下。
塗汐語張羅著處理。
塗汐語回頭看了一眼丈夫,問了一句:「孩他爸,你下午幹啥去?」
陳海波手上的動作沒停,抬頭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神里有些嚮往:
「我……也想去海邊甩兩桿子,看看運氣。」
塗汐語看著自家男人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有些心軟,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正好歇歇腦子,別整天想著掙錢的事。」
一旁的陳清瀾耳朵尖,聽到「海邊」兩個字,眼睛都亮了,丟下筆就跑了過來,抱著塗汐語的腿央求:
「媽,我也想跟爸爸去釣魚!」
「去什麼去!」
塗汐語臉一板,
「你那作業寫完了嗎?還想著玩!」
小丫頭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陳海濤笑著走過去,揉了揉侄女的頭:
「嫂子,別急,我看看清瀾的作業。」
他拿起作業本,翻開一看,眉頭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數學卷子,錯了一小半,大多是粗心導致的計算錯誤。
塗汐語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看看!這錯的都是些什麼!上課到底聽沒聽講!」
陳清瀾的頭埋得更低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嫂子,小孩子嘛,難免馬虎。」
陳海濤把侄女拉到身邊,指著一道錯題,溫和地問:
「清瀾,你看這道題,叔叔要是把這個蘋果換成海螺,你會算嗎?」
他換了個小女孩感興趣的方式,三言兩語就把題目講透了。
陳清瀾恍然大悟,拿起筆刷刷幾下就改了過來。
不過十分鐘,在陳海濤的引導下,一整張卷子的錯題都被訂正完畢。
陳海濤拿著改好的卷子,像拿著一張獎狀似的,遞到塗汐語面前:
「嫂子你看,我們家清瀾多聰明,一點就通,全對!」
塗汐語看著卷子上乾淨整潔的紅字訂正,臉色緩和了不少,但還是忍不住念叨:
「聰明有什麼用,不認真就白搭。他爸今天從鎮上,給她買了一套黃岡密卷,得讓她多練練。」
「嫂子,」
陳海濤把卷子放下,語氣認真了些,
「弓拉得太滿,是會斷的。你看孩子在屋裡悶了一天了,眼睛都快看直了。不如這樣,我帶她去海邊找我哥,吹吹海風,看看遠,對眼睛好。」
「可是那套卷子……」
「卷子跑不了,但好心情跑了就不好找了。」
陳海濤半開著玩笑,
「勞逸結合,效率才高嘛。就一會兒,晚飯前肯定回來。」
塗汐語看著女兒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小叔子言之鑿鑿的樣子,終於鬆了口:
「就你歪理多!去吧去吧,別玩瘋了就行!」
「好嘞!」
塗汐語轉身從雜物間翻出一個小巧的兒童魚竿,竿身還是粉色的,是上次陳海濤給瀾瀾買的。
又從廚房拿出一小包用報紙裹著的魚餌,遞了過去:
「諾,拿著。這是青占魚肉。」
陳海濤笑著接過,牽起陳清瀾的手:
「走,找爸爸去!」
兩人沿著村路,一路朝著海邊的燈塔走去。
遠遠的,就看見一道瘦削卻堅實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長長的防波堤上,正是陳海波。
「爸!」
陳清瀾掙開叔叔的手,像只出籠的小鳥,歡快地跑了過去。
陳海波聞聲回頭,看到女兒,第一句話卻是:
「作業做完了?」
小丫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陳海濤緊走兩步跟上,順手摸了摸侄女的腦袋,笑著對哥哥說:
「哥,早做完了,還檢查了一遍,全對。我帶她出來放鬆放鬆眼睛。」
陳海波「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弟弟和女兒,最後落在了自己腳邊空空如也的魚桶上,沒再多說什麼。
陳海濤看了一眼那比他臉還乾淨的魚桶,心裡有了數。
他幫著清瀾把粉色小魚竿架好,掛上嫂子給的青占魚餌,然後才問:
「哥,今天魚口不好?」
陳海波「嗯」了一聲,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
「作業做完了也要保護好眼睛,你媽說你都快近視了。」
「哥,我就是帶她出來放鬆眼睛的。」
陳海濤笑著接話,
「整天悶在屋裡看書,眼睛更容易壞。你看這海,多遠,多看幾眼,比什麼都強。」
陳海波沒再反駁,算是默許了。他對女兒道:
「那做完一套卷子,就休息十分鐘,看看遠處。」
「一套?」
陳清瀾剛緩和的小臉又垮了下去。
陳海濤趕緊打圓場:
「哥,哥,說好的是勞逸結合,勞逸結合。就玩一會兒,啊。」
陳海波看了弟弟一眼,最終還是點了下頭,沒再堅持。
陳海濤心裡鬆了口氣,隨即心念一動,定海神珠的感應悄無聲息地探入腳下的海水。
十米範圍內,一片死寂。
連條小雜魚都沒有。
他不動聲色地對哥哥說:
「哥,你這位置不對吧?底下連塊礁石都沒有,魚怎麼會來?」
陳海波瞥了他一眼,一副「你還年輕」的表情:
「釣魚,釣的就是一個耐心。做事情也是一個道理,不能毛毛躁躁的。你看著吧,等會兒就有口了。」
說著,他還一本正經地教育旁邊的陳清瀾:
「清瀾,聽見沒,做作業也要有耐心,不能三心二意。」
陳海濤心裡直樂,他哥這是釣不到魚,開始上人生哲學課了。
他也不點破,笑著拉起清瀾:
「走,清瀾,叔叔帶你去那邊,那邊風水好。」
他領著侄女,朝著東邊兩百多米外的一處礁石群走去。
這裡是他剛剛用定海神珠探查到的「寶地」,水下暗礁交錯,幾道活躍的生命輪廓正在其間穿梭。
「把帽子戴好,別曬傷了。」
他叮囑一句,將那根粉色的兒童魚竿遞給清瀾。
遠處的陳海波看著他們,撇了撇嘴,嘟囔道:
「小孩子家家,哪會釣魚,瞎折騰。」
陳海濤權當沒聽見,耐心地教著清瀾:
「你看,魚餌要這樣掛,把鉤尖藏在魚肉里,這樣魚才不會起疑心。」
陳清瀾學得有模有樣,小心翼翼地掛好魚餌,用力將魚線拋了出去。
魚鉤帶著青占魚肉,晃晃悠悠地沉入水中。
陳海濤的感知一直鎖定著水下,很快,一條巴掌大的黃腳立被魚餌的腥味吸引,小心翼翼地圍著魚鉤打轉,幾次想湊上來,又警惕地退開。
它只是試探,並沒有真咬。
「清瀾,收線。」
陳海濤忽然開口。
「啊?可是還沒動靜呢。」
小丫頭有些不解。
「聽叔叔的。」
陳清瀾乖乖地收回了魚線。
陳海濤讓她重新甩竿,這次換了個落點,就在剛才那條黃腳立巡遊路線的前方。
魚餌剛一落水,那條被吊足了胃口的黃腳立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口就吞了下去!
「叔叔!有東西在拽我的魚竿!」
陳清瀾又驚又喜,小小的身子差點被拽動。
「別慌,穩住!」
陳海濤扶住她,大手包著她的小手,沉穩地向上一揚竿!
「中!」
魚線瞬間繃緊,水下傳來一股不小的力道。
遠處的陳海波聽到動靜,下意識看過來,眼神里還帶著幾分不信。
折騰了沒兩分鐘,一條活蹦亂跳的黃腳立就被拉出了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這條魚足有半斤重,個頭相當不錯。
「哇!我釣到魚了!」
陳清瀾興奮得小臉通紅,抱著魚又蹦又跳,
「爸爸!你看!我要把這條魚拿回去給你吃!」
陳海波看著那條魚,嘴上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不要。」
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驕傲,早就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陳海濤笑了笑,沒戳穿他哥。
他幫著清瀾把魚解下來放進自己的魚桶里,又掛上新餌。
「叔叔,我覺得我好像會釣魚了!」
陳清瀾信心大增。
「那當然,我們清瀾最聰明了。」
話音剛落,浮漂又是一個猛地黑漂!
陳清瀾這次不用叔叔教,學著剛才的樣子,小胳膊用力一提!
又是一條三兩左右的黃腳立被她釣了上來。
陳海濤笑著幫清瀾解下魚,重新掛好青占魚肉,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繼續,爭取把你爸的魚桶也裝滿。」
「好!」
陳清瀾信心爆棚,自己學著叔叔的樣子,有模有樣地甩出魚竿。
魚餌入水,陳海濤的感知里,水下那幾條之前還在猶豫的黃腳立立刻被吸引了過來。
幾乎是魚餌剛落穩,浮漂就猛地一下被拽入水中!
「又有了!」
陳清瀾這次根本不用叔叔提醒,小手緊緊抓住魚竿,學著剛才的動作,使出吃奶的勁往上一提!
「中啦!」
魚線繃緊,水下傳來掙扎的力道。
雖然沒有第一條大,但也有個三四兩,被她輕輕鬆鬆地拉了上來。
「叔叔,我又釣到一條!」
小丫頭興奮得不行,自己手忙腳亂地去抓活蹦亂跳的魚。
陳海濤笑了笑,自己也拿起魚竿,隨意地拋了出去。
定海神珠的感應中,一條半斤左右的黃腳立正好游過,他手腕一抖,魚餌精準地落在了那條魚的嘴邊。
下一秒,他的魚竿也彎了。
兩條魚前後腳進了魚桶,叔侄倆的魚桶里已經有了四條黃澄澄的黃腳立,最大的那條還在不甘心地甩著尾巴。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想不注意都難。
兩百米外的陳海波頻頻回頭,他那邊的浮漂跟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