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劃破長空,疾馳百里。
可飛至半途,陸澤卻猛地按住劍光,懸停雲端。
山風拂面,吹動衣袂。
下方是連綿青山,遠處是隱約可見的宗門輪廓。可他心頭那股不安,卻愈發強烈。
斬殺宗門內奸,他是占理的。
張恆、李茂勾結邪修,屠戮凡人,截殺同門,罪證確鑿,死有餘辜。
他當眾正法,於情於理、於宗門法度,都無半分過錯。
可是……
修仙界從不只講公理。
所謂對錯,在實力、人脈、靠山面前,從來都不值錢。
他殺的是兩名內門築基弟子。
這兩人能常年在外作惡而安然無恙,未必沒有後台。
或許是某位執事的親族,或許是某位長老的勢力,甚至可能是某個內門小團體的核心成員。
他擅自殺人,哪怕是清理門戶,在那些人眼中,也是越權行事,打了他們的臉。
萬澤宗內,派系林立,傾軋不斷。江彩那般的天驕有金丹長老護持,自然橫行無忌。
可他陸澤無依無靠,僅憑自己一路苦修。那些人若要刁難,隨便扣一個「擅殺同門」的罪名,就能將他打入塵埃。
他剛立大功,完成了無人敢接的甲字任務,斬殺了築基中期的魔頭,宗門明面上不會重罰。
可暗地裡的穿小鞋、資源剋扣、任務打壓,甚至暗算,防不勝防。
他重生一世,步步為營,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絕不能栽在這種權謀傾軋上。
實力不足,便是原罪。
公平正義,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談論。
陸澤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直接回宗。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青楓鎮的簡陣師,簡師。
那位是隱世陣道大師,修為高深,見識廣博,不依附任何宗門勢力,且之前與自己交好。
此番凶吉難料,他急需一位前輩指點迷津。
此外,還要摸清張恆、李茂的底細。他們的師承、靠山,必須一清二楚,才能對症下藥。
陸澤取出傳訊玉簡,這是他與周明師兄的專屬傳訊玉簡。
周明在內門資歷頗深,人脈廣博,定然知曉那兩個叛徒的底細。
他指尖凝聚靈力,將經過簡略寫下,最後問道:
「周師兄,勞煩探查內門張恆、李茂二人的師承背景,有無靠山依附,速回訊息。我暫不回宗,有要事處置。」
靈力注入,白光一閃。玉簡化作流光,朝著萬澤宗激射而去,轉瞬消失在雲端。
做完這一切,陸澤心中稍定。
他調轉劍光,不再朝向萬澤宗,而是轉向西南方向的青楓鎮。
御劍疾馳,心境愈發沉穩。
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
這一次,他要將所有風險,都掐滅在萌芽之中。
陸澤腳尖點地,斂去靈光,穩穩落在青楓鎮外的泥徑上。
夜幕籠罩,星月無光,百米外一座圍滿青竹的小院靜立原地。
院牆之上,淡青色陣紋如游蛇遊走,靈氣隱晦卻凝練。
尋常修士靠近三丈,便會被迷陣捲入。
他抬步上前,指尖凝起一縷微弱靈力,貼在木門上,傳音入內。
「簡師,晚輩陸澤,深夜求見。」
傳音落下不過數息。
吱呀——
木門向內敞開。
身著灰布陣道袍的中年修士立在門內,面容方正,鬢角微霜,築基中期的氣息內斂如水,正是簡陣師。
他抬眼看清來人,眼眸驟然亮了幾分。
「陸澤?」
他側身讓路,「你這小子,如今已是內門築基弟子,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荒郊小院來?」
陸澤邁步入院,反手合上木門。
院內青石鋪地,廊下屋檐處處嵌著細碎陣眼,聚靈、迷蹤、警戒三重陣法環環相扣,盡顯陣道功底。
他一路行來,神色緊繃,周身氣息沉凝,毫無築基修士的輕鬆。
簡陣師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淡去,領他走進堂屋。
屋內陳設簡樸精緻,一張石桌,兩把紅木座椅,上面放著幾個陣盤,陣旗。
還有半杯熱茶。
「坐。」
簡陣師指了指木椅,落座後抬眸看他,「深夜急行,神色凝重,可是出了大事?」
陸澤依言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前輩,此事關乎宗門叛徒、邪修勾結,需隔音。」
簡陣師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問。
指尖快速掐動印訣,一道淡藍色光幕憑空浮現,將整間堂屋徹底籠罩。
隔音陣成。
「說吧。」
陸澤抬眼,語氣平靜:
「晚輩接了宗門甲字任務,前往滄瀾江斬殺水影老怪。」
「途中撞見兩名內門弟子,與那邪修暗通款曲,劫掠凡人商船,屠戮落單同門,罪證確鑿。」
簡陣師指尖一頓,未插話。
「晚輩未等宗門傳令,當場宣讀律條,將兩名叛徒正法。」
「水影老怪也已斬殺,繳獲通邪信物、邪修傳承,盡數收好。」
他頓了頓,道出核心顧慮,「我先斬後奏,殺了內門弟子,擔心二人在宗門內有後台。」
「回宗之後,必遭刁難。晚輩在外門時多得前輩照拂,見識遠不及前輩,特來請教破局之法。」
話音落下,堂屋內陷入沉默。
簡陣師端起靈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沉吟良久。
半晌,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陸澤,語氣鄭重。
「你記住,你今日所為是執宗門法度,是大義,占盡上風,根本無需自亂陣腳。我給你三條主意,一字不差,記在心裡。」
陸澤腰背挺直,凝神靜聽。
「第一條,不懼後台,據理力爭。宗規第一條,勾結邪修,形同叛宗,人人得而誅之。」
「你斬殺叛徒,是為宗門清門戶,是有功。那兩人的長輩即便身居高位,也不敢明著對你下手,頂多暗中使絆子。」
「你回宗之後只認規矩,不認人情,誰來問罪都拿宗規頂回去,無人能定你的罪。」
「第二條,死守證物,不交旁人。你手裡的通邪書信、邪修信物、斬首證詞,是你的護身符。」
「這些東西只交給宗門執法長老,除此之外,任何內門長老、內門執事、宗門管事開口索要,一律回絕。」
「他們沒有權限查驗你的任務證物,這是鐵律。證物在,你就立於不敗之地。證物丟,你百口莫辯。」
「第三條,預留後手,提防滅口。這是最壞的情況。那些勾結邪修的人斷了財路,死了爪牙,必定恨你入骨。」
「明著不敢來,就會來暗的。回宗之後,洞府布防拉滿,靈寵寸步不離,非必要不獨自外出。」
「我這裡有三枚瞬傳陣符,你收好,遇襲即催,可直接傳送到我這裡的密室,保你一命。」
簡陣師抬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三枚通體瑩白的陣符,推到陸澤面前。
陣符之上,陣紋細密,靈氣充盈。
陸澤看著眼前的陣符,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連日來的焦躁、不安、忌憚,盡數消散。
他起身,對著簡陣師深深拱手:「前輩三條箴言,晚輩字字銘記,終生不忘。此番大恩,陸澤記在心裡。」
簡陣師擺手示意他落座,神色恢復平和:
「你小子資質平庸,卻能憑自己築基,心性手段都遠超尋常弟子。只要守住底線,不授人以柄,這點風波摧不垮你。」
陸澤落座,收了陣符貼身藏好。心緒安定後,他想起另一人:
「前輩,晚輩許久未見簡薇師妹,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提到簡薇,簡陣師面容柔和了幾分:「薇兒已經回東海了。我簡家在東海域有家族商會,根基深厚。她協助打理族中陣道生意,短時間內不會回南疆了。」
「安全與否?」
「安全無虞。」
陸澤頷首,放下心來。
簡薇天資聰穎,陣道天賦極高,又有家族依仗,比他在宗門中要穩定得多。
他不再多言,起身再次拱手:
「前輩深夜指點,晚輩感激不盡。時辰不早,需儘快安頓籌備回宗事宜。就此告辭,日後再來拜謝。」
簡陣師起身相送,走到院門口再次叮囑:「記住我那三句話,步步為營,萬事小心。」
「晚輩謹記。」
陸澤抱拳,轉身邁步,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簡陣師站在院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指尖摩挲著陣盤,低聲自語:
「勾連邪修,殘害同門……這萬澤宗,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搖了搖頭,關上院門,院中陣紋再次亮起,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