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忘了規矩?」
威嚴的話音落下。
刺眼金輝之中,三道身影憑空出現。
為首之人身著一襲鎏金紋邊法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左手托著一口古樸黃銅金鐘,鍾紋流轉微光,淡淡鎮壓氣息瀰漫四方,每一寸氣度都彰顯著上位者的威嚴。
他身側立著一名白袍修士,眉頭緊蹙。
正是雲洲島宋家二祖,宋運。
而另一道身影,正是方才水霧之中消失的簡伯恆。
他此刻面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氣血尚未完全平復,但氣息已然穩固大半,靜靜立在一旁,神色安定。
半空對峙的瞬間,陸澤心神微動,瞬間會意。
他抬手輕揮,半空盤旋的十一柄飛劍瞬間斂去靈光,盡數收回,青元劍收入腰間。
周身半妖形態緩緩褪去,龍角、龍紋盡數隱沒,恢復成一襲青藍長衫的尋常青年模樣。
他冷眼掃過全場,昏死癱軟的李勝瑄、斷臂重傷、氣息紊亂的尤開北,還有強撐姿態、心底惶然的傅天華。
滔天殺意盡數收斂,閉口不言。
全場死寂,傅天華被迫壓下所有戾氣,強裝鎮定。
他拱手上前,硬著頭皮開口維持局面。
「敢問道友尊姓大名?無故插手我傅家與簡家私怨,登我傅家山門,未免不合情理。」
「傅天華,數年未見,你倒是認不出我了?」
鎏金法袍修士淡淡嗤笑一聲,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傅天華瞳孔微縮,凝神細細端詳對方面容,熟悉的眉眼輪廓漸漸重疊。
一個深埋記憶的名字驟然浮現腦海,他臉色瞬間一變。
「宋……宋天明?!」
這一聲出口,全場氣氛徹底凝滯。
宋天明,宋家初代老祖,宋運的親兄長!
昔日,坐鎮天璣北部東北區的星海盟,巡察使。
最讓傅天華心驚肉跳的是,對方周身氣息厚重凝練,早已突破金丹初期!
「你……你居然突破到金丹中期了!」
「傅天華,你也敢直呼我兄長大名?禮數何在?」
一旁的宋運眉頭一豎,朗聲呵斥,威壓微泄。
傅天華心頭一慌,連忙躬身拱手:
「天明道友恕罪!是我失儀,驟然見到故人,一時心緒激盪,絕非有意冒犯!」
低頭致歉的瞬間,他心底翻起驚濤駭浪,滿是疑惑不解。
宋天明自從被安排駐守東北海域巡察,執掌一方律法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今日為何會突然現身曲港島?還恰好撞見他們與陸澤的死斗!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緣由,一旁的簡伯恆上前一步,帶著幾分歉意拱手:
「天明兄,我兩家紛爭,竟勞你親自趕來處置,實在叨擾了。」
「無妨。」
宋天明一步跨出,目光掃過狼藉滿地的山門、破碎的階石、殘留的凌厲劍氣與血色刀痕,神色平淡卻帶著威嚴。
「本以為只是尋常世家恩怨,不過鄰里糾紛、賠償商榷的小事。沒想到短短片刻,竟演變成金丹死斗,險些隕落數位真人。小事激化大禍,我執掌海域一方律法,自然要管。」
傅天華聞言,立刻抓住機會,急忙出聲辯駁,語氣滿是委屈憤慨,試圖搶占道理高地。
「天明兄!此事絕非我傅家挑事!簡家縱容外來修士,無故屠戮我傅家十六位精銳族人,更是廢我孫家傅良義畢生修為、斷我傅家傳承希望!血海深仇在前,我等討要公道,合情合理!」
宋天明目光平靜,轉頭看向一旁靜靜佇立、神色淡然的陸澤,眼底閃過一絲光芒。
以一己之力硬抗三位金丹初期巔峰,尚且占據絕對碾壓之勢,心性、戰力、底蘊,都遠超同輩。
他淡淡開口,直擊關鍵:
「你口口聲聲討要公道,那你倒是說說,此人一介外人,為何會無緣無故屠戮你傅家族人?」
「不過是兩家些許資源利益糾紛!」
傅天華咬牙強辯,「些許摩擦,至多罰過賠償,斷然不至於殺人廢功!此子出手太過狠辣,濫殺無辜!」
「些許摩擦?」
宋天明眸光微冷,「當時你在閉關,未曾親歷現場,如何斷定只是些許摩擦?如何確定是對方無故濫殺?」
傅天華瞬間語塞,支支吾吾道:「我……我聽族中回報,斷然不假!」
「空口無憑,不必妄言。」
宋天明語氣不容置喙,「傳當事人,傅良義、簡薇。讓二人當場對質,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傅天華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面露難色。
他心知傅良義理虧在先,一旦對質,所有顛倒黑白的說辭都會不攻自破。
「怎麼?不願對質?想要隱瞞實情?」
宋天明神色驟然一沉,執法威壓微微釋放。
「不敢!」
傅天華心頭一凜,不敢違抗,只能轉頭沉聲傳令:
「傅鼎!速速將良義與簡家小姐帶上來!」
暗處候命的傅鼎不敢耽擱,立刻應聲離去。
趁著間隙,宋天明轉頭看向陸澤,語氣平和問詢:
「你且道來,你與簡家是何關係?為何插手兩家紛爭,痛下殺手?」
陸澤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回大人,我與簡家乃是舊交,此番遠赴天璣海域,便是前來投奔簡家落腳修行。」
「當日我乘飛舟途經海域,偶遇簡薇與簡家族人被圍堵截殺。傅良義率領傅家一眾修士,蓄意攔路奪寶、痛下殺手,欲置簡家眾人於死地。我路見不平,出手救人,僅此而已。」
宋天明微微頷首,不再詢問。
沒過多久,兩道身影被押至殿前。
傅良義面色慘白,修為盡廢,一身靈氣盡數消散,如同凡人,雙腿微微顫抖。
一次性面對數位金丹修士的磅礴威壓,他心神緊繃,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渾身瑟瑟發抖。
另一側,簡薇雖被禁錮多時,神色略顯憔悴,卻身姿挺拔,不見半分怯懦。
她抬眸望見半空安然佇立的陸澤,又看到身旁撐腰的老祖,連日隱忍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
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卻依舊咬牙忍住。
「你二人詳述當日始末,說清糾紛根源,是誰先尋釁,是誰先動手。」
宋天明淡淡開口。
傅良義渾身僵硬,惶恐失語,根本不敢開口辯駁。
「罷了。」宋天明看向簡薇,「你來說。」
簡薇深吸一口氣,躬身一禮,聲音清亮堅定,條理清晰,字字擲地有聲。
「回稟巡察大人,此前我奉家族之命,帶領族人前往雲洲島,通過正規拍賣途徑,合法拍下一株三階靈木,全程合規合矩,沒有不妥。」
「返程途中,傅良義蓄意帶隊半路攔截,仗著人數眾多,意圖殺人奪寶、強搶靈材。」
「我等被迫防禦,步步退讓,對方卻步步緊逼,不肯留一線生機。恰逢陸大哥乘飛舟路過,出手相救,我簡家族人方才得以保全。」
「傅家眾人慾害性命在先,陸大哥出手自衛救人在後,傅家眾人殞命,實屬罪有應得!」
一番話坦蕩利落,邏輯清晰,沒有半句虛言,聽得在場眾人盡數沉默。
傅天華氣得面色鐵青,厲聲呵斥:「一派胡言!巧言令色!」
「是否胡言,一驗便知。」
宋天明抬手一揮,袖中飛出一柄瑩白靈尺,尺身靈光溫潤,流轉淡淡道韻。
「此乃測心靈尺,可辨虛妄、勘破謊言。所言真假,尺身自有感應,絕無差錯。」
靈尺懸空輕顫,緩緩掃過簡薇周身,沒有激起半分異樣靈光。
「無異動,所言句句屬實。」
在場幾位金丹修士皆是心頭微怔。
誰也沒想到,宋天明今日行事如此乾脆,不做絲毫周旋,直接以法寶定真假。
陸澤心底也是一驚。
方才宋天明的幾番問話,看似隨意閒談,實則暗藏測謊考驗。
若是自己方才言語遮掩、胡亂編造,此刻必然已然惹上大麻煩。
傅天華臉色徹底灰白,心中所有算計、顛倒黑白的算盤盡數落空。
有測心靈尺作證,傅良義蓄意尋釁、殺人奪寶的事實,再無半點辯駁餘地。
但他依舊不肯認輸,咬牙據理力爭:
「大人!縱然是我孫兒有錯在先,至多懲戒首惡!我傅家十六位築基修士,皆是族中精銳後輩,即便是有不妥,何至於盡數殞命!」
「簡家無人傷亡,我傅家死傷慘重,這般結局,絕不公平!此事我絕不退讓!」
宋天明轉頭看向陸澤,平靜問道:「你如何看待此事?」
陸澤神色淡然,從容應答:
「傅良義率眾圍殺在先,蓄意奪寶害命,殺意滔天。我出手救人,逼不得已。」
「而且,方才三人以和談為幌子,暗中埋伏,聯手圍殺簡老祖,我再度出手,亦是救人自保。」
「我從不無故嗜殺,若海域律法有相應懲戒,合理賠償,我甘願認罰。但若想肆意追責、漫天索賠,我絕不接受。」
宋天明微微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讚許。
「通透事理。」
他當即開口宣判,依規處置:
「依天璣海域律法,修士私鬥,越級殺伐,金丹斬殺築基,每一人賠付一萬下品靈石。」
「你出手初衷乃是救人衛善,並無濫殺惡意,免去人身懲戒,只按律賠付傷亡靈石即可,你可接受?」
陸澤心底徹底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便是東海律法不問緣由,定罪禁押、剝奪修為。
如今僅需賠付靈石,已是最好結果。
「我接受。」
「不可!!」
傅天華目眥欲裂,氣急敗壞出聲阻攔,滿心不甘:
「十六條人命!豈能區區十六萬靈石草草了結!這根本不公平!」
宋天明眸光微抬,淡淡反問,語氣平靜卻帶著絕對的壓迫力:
「哦?那依你所言,便要一命償一命?」
「若當時是簡家族人死傷,你願意用你傅家族人一命償一命?」
「方才你三人假借和談之名,布下殺局,欲當場圍殺簡伯恆,當真以為無人知曉?」
「若方才簡伯恆隕落,你可願意用你這金丹真人的性命來償還?」
一句反問,直擊要害,瞬間堵得傅天華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