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與謝憐穿水而下，越潛越深。
腳下的湖床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奇幻空間。
水草如簾，魚群如織，倒映著那片幻滅又重生的山川鳥獸。
水色幽藍，仿佛沉澱了千百年的光陰，每一縷波紋都透著沉靜而古老的靈韻。
元水的氣息就在附近——那是一種極淡的、像初春融雪滲入泥土的濕潤清甜，若有若無地飄散在水流之中。
可他們沒移動出多遠，便都察覺到了不對。
「有人跟上來了。」謝憐傳音。
「嗯。」
陸澤沒有回頭，速度卻悄然加快，腳下靈光流轉，在暗流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弧線。
方才施展【萬劍天虹】，動靜實在太大了。
那道青金色的劍虹穿透了漩渦的血色穹壁，照亮了整個空間。
就算隔了數百里，也足以讓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各路強者循著劍意鎖定他們的方位。
更何況，其他修士並非沒有追蹤元水的手段。
很快，身後陸續亮起各色靈光。
有人渾身燃著黑火，一步踏出，腳下水波便被蒸騰成大片白霧，他身形在霧中忽隱忽現，尾隨而來的速度極快。
有人祭出一面白骨盾牌，那盾牌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鬼面紋路。
每張鬼面都在無聲地尖叫，盾牌在水中激盪起一圈圈黑色波紋，所過之處，連水流都變得粘稠凝滯。
更遠處，一道金色的飛鳥虛影凌空展翅，那飛鳥通體由靈力凝成。
羽翼每一次扇動，都在水底捲起數十丈長的金色流光，流光中隱約可見細密的符文閃爍。
三階速度型傀儡。
那飛鳥鎖定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陸澤與謝憐的方位。
「好傢夥。」
謝憐回頭瞥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們這是要把咱們當路標用了。」
陸澤沒有答話。
他目光凝重，分出一縷心神感知身後——
少說有五六道氣息咬得極緊，其中還有兩道若有若無、仿佛隨時會消失的波動，分明是精通隱匿之術的高階修士，正借著混戰水勢悄然逼近。
而更遠的地方，還有更多的靈光在匯聚，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魚，正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
有人尾隨他們疾馳，分明是看穿了他二人有追蹤元水的手段，想要坐享其成。
片刻後，有人徑直掠過水麵，直撲湖心更深處，翻手祭出一枚古樸令牌。
那令牌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暗金色的紋路。
靈光暴漲的剎那，一股磅礴的空間波動以令牌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千里空間封鎖！」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驚恐與貪婪交織的複雜，「有人想封了這一方天地，把元水瓮中捉鱉！」
話音未落，整片地下暗流猛然一震。
一道無形的屏障自令牌之中沖天而起，向著四面八方飛速蔓延開去，所過之處，水波靜止，聲音消弭，連光線都在接觸到那屏障的一瞬間被折彎、扭曲。
那屏障鋪天蓋地地擴張，將方圓千里盡數籠罩。
天地規則被強行壓下，飛鳥墜地，游魚僵滯，連湖面上那幻滅又重生的山川景象都凝滯了一瞬，定格在半空中，像是被凍住的琥珀。
元水的氣息，被這道屏障死死地鎖在了這千里之內。
謝憐的臉色微變：「這下麻煩了。」
暗流之中，頓時亂作一團。
那千里封鎖激怒了所有人。
有修士暴起發難，一掌拍出，掌風化作一道百丈長的水龍，咆哮著沖向屏障邊緣的施術者。
有人轉身便與身後偷襲的黑火修士交手，指間激射出數十道湛藍冰針，每一根都細如牛毛，卻在水中炸開巨大的冰花。
蛟族少主敖青一聲低吼，身後兩名蛟族長老同時結印，一道青黑色的水浪自海底翻湧而出，直取鎖陣之人。
各色神通傾瀉而出，又撞作一處，水浪滔天，血染暗河，一聲聲慘呼和怒吼被千重水幕壓得悶悶沉沉。
有人周身靈光大放，幻化出九道一模一樣的分身，真身卻在分身掩護下悄然潛行。
更有人不動聲色地張開一張銀色蛛網，那蛛網見水即漲，轉眼間便鋪滿了一整片水域，任何撞入網中的活物都會被黏住靈力、寸步難移。
陸澤護著謝憐，在亂戰中穿行。
他斷腕處那道銀白劍氣仍在殘餘反噬，雖已不再劇烈，卻如一根扎進骨縫的刺，每催動一次【逍遙遊】都會牽扯出一陣隱痛。
兩人靠著逍遙遊的靈巧，在各路強者之間閃轉騰挪，絕不與任何人正面交鋒。
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在陸澤識海響起。
「江道友。」
有人給他傳音，陸澤身形一頓，轉頭望去。
沈星寒立於暗流一側，白衣不染血污，一黃一藍雙劍懸於身側，劍身流轉著內斂的靈光，像兩尾沉睡的游魚。
她的身姿清絕，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天然的傲然。
她的目光落在陸澤斷腕之上，又落在他周身那縷尚未散盡的劍道餘韻上，微微眯了眯眼。
「方才那道青金劍虹，是你。」
她傳音道，語氣篤定。
「而你斷腕處的劍氣——劍風凌厲，銳意噬骨，是我太玄劍宗宗主一脈獨有的劍道手段。」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確信。
陸澤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否認的必要——劍氣的痕跡太過明顯，任何一個劍宗弟子都看得出來。
他緩緩點了點頭：「是。」
「他死了？」
「沒有。」
沈星寒聞言，竟是微微鬆了一口氣。
那張向來冷淡的面容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放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陸澤一眼：
「那你運氣不錯。」
「什麼意思？」
「你可知道，袁煥是誰？」
沈星寒負手而立，黃藍雙劍在她身側輕輕嗡鳴，仿佛兩柄劍也有了自己的靈性。
「太玄劍宗宗主獨子。他今日若死在你手裡，太玄劍宗傾盡全宗之力，也要將你追殺到天涯海角。」
「就算你得了劍印，得了劍君的傳承，劍宗也有權收回。」
陸澤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依沈道友之言，我倒要謝他命不該絕？」
「謝不謝，是你的事。」
沈星寒淡淡道，「我提醒你，不過是因為你身上也有劍印。」
她說得坦蕩，十分直白。
陸澤心中微動，不再多言。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徑直化作一道流光掠入暗流深處。
黃藍雙劍拖曳出兩道細長的靈光，如游魚入水，消失在重重水幕之後。
陸澤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倒是磊落。」
謝憐低聲評價，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沒想到，劍宗首席弟子，居然偏向你這個外人。」
「劍印同源，算不得朋友，也不會是敵人。」
陸澤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斷腕。
那道殘餘的劍氣仍在翻湧，銀白色的細光在玉化的斷口處閃爍不定，遲遲不肯消散。
「她說的對，遲則生變。水只有一滴，再不找到，就要和別人搶了。」
「走，再快些。」
陸澤眼中精光一閃，體內靈氣再度沸騰，斷腕處的劍氣被他暫時壓制住。
話音未落，他足下逍遙遊全力運轉，身形在水幕中虛化了一瞬，攜謝憐一頭扎入暗流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