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劍大會第一日，登台的皆是些鍊氣期的小輩弟子。
劍光倒是舞得花團錦簇，劍鳴也響得清脆悅耳。
可在真正的劍修眼中，那些招式處處透著稚嫩。
力道虛浮、破綻百出，與其說是論劍，倒不如說是切磋餵招。
陸澤看了一陣，便覺得索然無味，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著，目光早飄向了窗外流雲。
裴鳳璃瞥了他一眼，掩唇輕笑：「怎麼，覺得沒意思？」
「還好。」
陸澤收回目光。
「行了吧。」裴鳳璃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這第一日向來是鍊氣修士過家家，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頭。」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帶你出去逛逛？」
「嗯。」
陸澤眼睛微亮，旁邊紫蘭仙子捏了捏陸澤的臉：「乖侄兒，先別急。」
她說著，翻手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儲物袋，不由分說塞進陸澤手裡：
「姑姑給你點零花錢，看中什麼只管買，別捨不得。」
陸澤低頭一探，神識掃過袋中靈石數目，登時眼皮一跳。
十萬靈石。
他怔怔抬頭：「姑姑，這……我不能收，你送我寶丹，法寶，再送我靈石，侄兒受之有愧……」
紫蘭仙子一瞪眼，「頭一回見面也沒給你備什麼像樣的見面禮，這點靈石就當是零花。」
「你一個散修，身上沒點底氣，出門在外被人看輕了可不好。」
陸澤心頭一暖。
「謝謝姑姑。」
隨即與裴鳳璃一道出了劍宗山門。
太玄劍宗山門外，果然又是一番別樣繁華。
因試劍大會開辦，周遭數十座仙城、坊市盡數沸騰起來。
天樞海域各地區的修士雲集於此：
有背負劍匣的遊俠劍客，有錦袍玉帶的世家公子，有披著斗篷、看不清面目的散修，也有三五成群、嬉笑打鬧的各宗弟子。
商販吆喝聲、靈獸鳴叫聲，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匯成一曲喧囂而熱烈的市井長歌。
裴鳳璃領著陸澤穿行其間，時而指點兩側攤鋪上的奇珍異寶，時而低聲說些天樞海域的趣聞軼事。
正行至一座高聳的酒樓下，忽聽一道含笑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鳳璃！」
二人循聲望去，酒樓門前，站著兩男一女三位青年修士。
當先一人錦袍華服，腰懸一枚雕著雲紋的玉佩，氣度矜貴，正是林景曜。
他身後那位女子一襲鵝黃衣裙，眉眼溫婉，是蘇清鳶。
而立在最後、身形修長的青年負手而立，周身隱隱透著一縷鋒銳劍意，正是顧衍。
三人皆是天璣海域西部幾大修仙世家的天驕，與裴鳳璃自小相識。
陸澤此前在天璣海域、裴家鳳梧城曾與他們有過一面之緣，雖談不上深交，倒也彼此客氣。
裴鳳璃展顏一笑，又回頭看了陸澤一眼，「走，我們去打個招呼。」
「哎呀，我們仨正打算上樓嘗嘗天樞的名菜，遠遠就瞧見裴仙子了。」
林景曜說著，目光落在陸澤身上，先是隨意一瞥，隨即猛地一頓。
視線死死釘在他那條空蕩蕩的左袖上。
「呀呀呀——」
他誇張地叫出聲來，「陸兄，你怎麼丟了一隻手呢？莫不是做了什麼雞鳴狗盜的壞事，被人剁了手？」
他面上一副驚訝關切的做派，語氣卻十分刻薄。
在他眼裡，陸澤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散修，怕不是和裴家做了什麼交易，一直跟在裴鳳璃身邊。
他素來想在裴鳳璃面前擺出世家少主的光明磊落，此刻自然不放過這個機會，用一番「憐憫」來襯托自己的偉光正。
只是這話落到人耳中，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裴鳳璃柳眉一豎，當即冷了臉：「林景曜，你不會說話便不要說了，沒人想聽你說話。」
林景曜被她噎了一句，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攤手道：「我這不是關心陸兄嘛——還想替他介紹幾位名醫，治治這斷肢之傷呢。」
話未說完，一直沉默的顧衍卻已上前兩步。
他性情方正，又是劍修，與陸澤有過論劍之誼，此刻神色關切，認真道：
「陸兄，斷肢之傷可不輕。」
「若不及時醫治，恐會留下暗疾，影響道途啊。」
陸澤心頭微暖，笑著擺了擺手：「無妨。我姑姑賜了我一枚寶丹，如今已在慢慢調養，倒還應付得來。」
「你姑姑？」
三人齊齊一愣，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衍遲疑道：「陸兄……你何時多了一位姑姑？」
陸澤笑道：「是我師尊的故交——百花谷的紫蘭仙子。」
「紫蘭仙子？！」
這一下，三人的臉色是真的變了。
他們都是世家子弟，見識廣博，自然知道百花谷紫蘭仙子的大名。
那可是裴鳳璃的親姑姑，裴家除老祖之外修為最高的存在。
堂堂金丹後期大真人，更是天樞海域元嬰宗門的長老，地位何等崇高！
蘇清鳶第一個反應過來，詫異道：「咦，紫蘭仙子……那不是鳳璃的姑姑麼？」
裴鳳璃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解釋：
「陸澤的師尊與我姑姑是至交好友，姑姑一見他就喜歡得不得了，索性便認他做了侄兒。」
三人這才瞭然。
再看向陸澤時，眼神已截然不同。
誰能想到，這個看似平平無奇、斷了一臂的散修，竟能攀上紫蘭仙子這層關係？
饒是林景曜這等眼高於頂的世家少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人的路子，比想像中要野得多。
寒暄過後，林景曜大手一揮：
「走走走，難得聚齊，我做東！樓上這位可是三階靈廚，好些食材都是金丹大妖、三階靈植靈草」
「放在外頭，有錢都買不著！」
蘇清鳶笑著打趣：「那林大少可得多破費破費，給我們個機會開開葷。」
「請就請唄。」
林景曜滿不在乎，率先抬腳上樓。
顧衍落在後頭，與陸澤並肩而行，忽然壓低聲音：「陸兄，不知你可曾知道一件劍宗傳聞？」
「半年前，有一位散修，得了太玄劍宗狂瀾劍君的傳承。」
「哦？」
陸澤眼帘微垂，不動聲色。
「據說那位散修出身平平，身邊似乎還伴著一位女修。」
顧衍說著，眼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羨慕，「元嬰真君的傳承啊……一位散修，劍道才情竟能高到這般地步，實在令人心折。」
陸澤笑而不語。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指尖那枚銀白戒指。
在場之人永遠不會知道，那位在元水靈府得到劍君傳承、又在元水界大戰各方勢力的傳奇散修。
此刻就在他們之中。
行至酒樓二樓雅間門口，熙攘人流之中，一道倩影與他擦肩而過。
陸澤腳步一頓，心臟猛地跳了幾下。
那女子一襲青色衣裙，容顏清麗，與他記憶深處那道身影，竟有七分相似。
「謝憐！」
他下意識喚出聲，快步上前。
那女子聞聲回眸，看清陸澤那張急切的面容。
先是一愣，隨即抿唇輕笑，露出淺淺的梨渦：
「道友怕不是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