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方金黃色的巨印懸空而起,撐起整片天穹。
劍字印,重在殺伐。
印身尚未落下,方圓百丈之內的劍氣便已被盡數攫奪。
場中千百道遊走的劍光、劍意,無論屬於陸澤還是屬於沈星寒,此刻竟全數倒戈,如百川歸海般湧入那方古印。
滿場修士只覺眼前一花,天地之間原有的色彩盡數褪去。
唯余滿溢的金光劍氣,浩浩蕩蕩,充塞四野。
那方古樸大印在空中緩緩流轉,印身上的篆文晦澀幽深,充斥鋒芒。
方才還能與沈星寒分庭抗禮的陸澤,此刻徹底失去了對劍氣的掌控。
纏繞在他身周、代表著他的意志的那抹青金之色。
觀禮台上轟然一片,成千上萬修士死死盯著那方古印,目瞪口呆,連驚呼都忘了發出。
百花谷的包廂里,紫蘭仙子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下好了。」
她小臉繃得緊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惱意。
「沈星寒元水一行回來之後,已經將那方『劍』字印祭煉成了四階法寶。」
裴鳳璃猛地轉頭:「四階……?」
「便是她無法盡數發揮四階法寶的全部威能,只施展出三分五分,也足夠了。」
紫蘭仙子微微搖頭,語氣里難得地泄了氣,「可憐的侄兒,沒有勝算了。」
裴鳳璃臉色蒼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而在這片旁人視之如淵獄的金色劍海之中,陸澤卻隨波沉浮,神色安然。
周身那足以撕碎金丹修士的萬千劍氣,卻未曾傷害他分毫。
一道身影自上方不遠處緩步而來,白裙翻飛,周身金光為之讓路。
正是沈星寒。
「怎麼,這就放棄了?」
陸澤舒展了一下身軀,淡淡一笑:
「你的劍印如今已經超越三階,我怎麼可能還有勝算。」
沈星寒眸光微動,抱胸而立,神色平淡:
「是你得到『封』字印太晚。」
「此印用得多了、祭煉得久了,自然也就回歸原先的四階品質了。」
兩人這般若無其事地交談,仿佛方才那場天崩地裂的劍神通對轟、劍虹與龍捲的絞殺,從未發生過一般。
陸澤望著她,忽而開口:「沈道友,我倒是很好奇……你怎會認定,我是來取狂瀾劍君那柄劍的?」
「是師尊的意思。」沈星寒毫不避諱,「那把劍,算是送你的。」
陸澤神色一怔,眉頭不著痕跡地蹙了蹙,沉吟片刻,才問:「可是有需要我做的事?」
沈星寒微微頷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江道友,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緩緩解釋起來:「劍君那柄狂瀾劍,其實並不完整,它的劍靈,流落在外。」
陸澤呼吸一滯,正要追問,沈星寒已經接了下去:
「單是劍身,便足以助你力挽狂瀾、縱橫東海。劍身可以送你,不過……有條件。」
陸澤神色微正,抱拳道:「但講無妨。」
「十年之內,找回劍靈,回劍宗來——有要事。」
陸澤沒有立刻應下。
這樣的條件越是輕描淡寫,越要琢磨它的分量。
他沉聲道:「莫非是那劍靈十分難尋,或是有旁的什麼問題?」
「不難找。」
沈星寒道,「但它散落在其他海域,可能在遠海之外,路途遙遠,且兇險重重。」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你有狂瀾傳承,再加上劍身,可以感知劍靈方位,也能輕鬆解決麻煩。」
陸澤低頭,心中權衡著利弊。
他得劍身,便須動身前往其他海域,從此再難尋一處安穩之地潛心修行。
可那畢竟是一柄四階真君寶劍——真君之寶,收益之大,足以讓任何一個金丹修士捨命一搏。
他原本並未奢望過要在試劍大會上感應真君法劍。
鎮宗之寶,豈有輕易送與外人之理?
沉默良久,他終是出聲:
「可以。」
「好,那請你立心魔之誓。」
……
金色的劍氣之海之外,滿場修士眯著眼,努力捕捉著剛才突然消失的二人。
一無所獲。
連神識探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一點迴響也沒有。
「他們在裡頭做什麼呢?」
「該不會是打出了空間裂縫,人不見了?」
「胡說。至少得是真君出手,才打得開空間裂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包廂之中,紫蘭仙子一雙紫色眼眸流轉著縷縷玄光,眉心微蹙。
「被遮蔽了……」
她低聲喃喃,「這倆孩子在裡頭,搞什麼名堂?」
不過半炷香的工夫,成千上萬的觀眾已是人聲鼎沸,連高台之上的劍宗高層都有些坐不住了。
「我還從未見星寒使出此等效果。」
一位金丹長老皺眉低語。
「宗主,事不宜遲,莫耽誤了時辰。」
主持大局的大長老傳音提醒。
高坐首位的太玄真人眉頭微蹙。
他萬沒想到,這方「劍」字印施展出來,竟生出了近乎四階結界一般的效果。
連他,都無法探查其中分毫。
就當他要起身,另尋他法提醒場中二人時——
那金色的劍海,忽然翻湧起來。
「嗡——!」
一道青色遁光沖天而起,直上高空。
正是陸澤!
此刻他氣息沉穩,擺脫了劍海束縛之後,神色愈發從容。
墨藍勁裝獵獵,立於千丈高空,俯瞰而下。
下方,那片金色劍海剎那間化作一片火海,熾熱的火柱直衝雲霄,燒得半邊天都成了赤紅色。
「呔!」
一聲尖銳啼鳴劃破長空,一隻裹挾著滾滾火浪的赤色靈雀,燃著漫天炎焰,朝著高空的陸澤猛衝而去!
【焰雀焚天】!
在場一些有見識的金丹修士立時認出了這一擊,紛紛變色:
「這是沈星寒的火法神通!」
「焚山煮海,名不虛傳!」
靜立高空的陸澤神色從容,周身鋒芒內斂,負手而立,仿佛只是在靜靜等候著失敗的降臨。
「遭了!」
紫蘭仙子騰地站了起來,一雙小手攥緊了欄杆:「沈星寒下手有點重了!」
高台之上,那覆著靈綢的劍宗少主,嘴角卻悄然揚起了一絲笑意。
「好!」
袁煥心中冷笑,形之於色,「你們二人最好兩敗俱傷,打得頭破血流才更好!」
他滿心以為,這兩人斗出了真火,今日必要有一人重傷退敗。
想到那江歸海即將當眾血濺試劍台,他胸中那口憋了數日的鬱氣,竟前所未有地舒暢起來。
還不等他再多幻想一秒。
一股玄奧、古樸的氣息,自試劍台正中轟然爆散開來!
袁煥心頭一凜,急忙釋放神識去探,卻如同撞上一堵無形巨牆。
神魂一陣刺痛,竟遭了莫名的反噬!
「什麼情況?!」
他雙目已盲,自然不知。
此刻試劍台上空,一方瑩白的古印,正靜靜浮於陸澤掌心。
印身渾然天成,其上篆刻著一個繁奧難辨的古字。
「『封』字印!!」
高台之上,劍宗諸位金丹長老齊刷刷起身,死死盯著那方白色法印,滿座譁然。
那些不知內情的修士望著這方古印,也本能地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陸澤立於高空,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片翻騰的火海與那隻撲天而來的赤色靈雀,緩緩開口。
一個字,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封。」
話音落下,白光漫天。
那方「封」字印驟然綻放出溫潤而浩蕩的瑩白光芒,如一層薄紗,又如一片長河,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將陸澤下方的整片火海、連同那隻張牙舞爪的赤色靈雀,盡數籠罩其中。
那隻焚天煮海的靈雀,在白光的撫觸之下,焰光一點點黯淡、收縮、潰散。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驚天爆響,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化作漫天點點星火,消散於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