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
沈星寒白衣當風,足尖一點,人已乘風而起。
陸澤向著大長老拱手一禮,隨即提氣跟上。
留下那些看熱鬧的修士,目瞪口呆。
「江歸海……是何人??」
「他,他得了真君寶劍,還得到真君召見了!」
「老天啊,人怎麼能如此好的運氣……」
江歸海這個名號,很快,就如同星火燎原一般,在天樞修仙界瘋傳。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劍宗重重殿宇,越走越深。
嚴格說來,這並非陸澤頭一回見元嬰真君。
昔年在南疆,他曾遠遠見過兩次元嬰。
其中一位,便是御靈宗老祖,擎蒼真君。
只可惜那位擎蒼真君對他懷有極大的敵意,也正是因此,他才不得不逃離南疆,輾轉來到東海。
可遠遠望見,與面對面交談,是兩回事。
想到此,陸澤的心緒不由得沉了幾分。
……
劍宗腹地最深處,穿過一道無形的界膜,眼前豁然一空。
這是一處獨立的空間,正是元嬰真君的道場。
古色古香的樓閣依山而築,青瓦素牆,不事張揚,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大氣與格調。
靈氣凝成薄霧,在檐角、在水面繚繞不去。
一腳踏進去,連呼吸都變得清潤甘甜。
洞天福地,不外如是。
沈星寒一路行來話雖不多,卻時不時提點一句,替他引路。
兩人行至一處石徑轉折,頭頂忽然一暗——
一道巨大的陰影自雲中落下。
它懸停在不遠處,一雙金瞳冷冷地鎖住二人,宛若一位審視來客的主人。
陸澤目光一凝,下意識便去打量。
那羽翼華美至極,層層疊疊,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羽尖鋒銳如刀,爪喙寒芒畢露,通體透著一頭天生的頂級捕食者的鋒芒。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巨鳥的修為——三階後期!
底蘊深厚得可怕。
若是放在外頭,那也是金丹大真人一級,真君不出,便無人能敵的存在。
「這是……」
陸澤低聲問。
「師尊隨手養的。」
沈星寒語氣平淡,「它自己爭氣,修煉到了這般地步。平常便算是我劍宗的護宗聖獸,養得極好。」
陸澤啞然。
一隻隨手養來解悶的靈禽,竟自己修成了三階後期。
這,便是元嬰真君的手筆。
那巨鳥居高臨下,忽然開了口,聲若鐘磬,卻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玩味:
「小輩,你身上的氣息,讓本座很是喜歡。」
陸澤倒也不驚。
他本就身負御獸天賦,當年在萬澤宗做雜役時,便是靠著這一手與靈獸天生的親和,才一步步發跡。
他略一拱手,坦然道:「前輩謬讚了。」
巨鳥金瞳中閃過一絲光,振翅一斂,落到他近前。
繞著他轉了一圈,長長的頸子微微前探,似在嗅探他身上的氣息。
「奇了。」
它低聲道,「你身上纏著三道真意,還隱隱有一股……龍氣?」
陸澤笑而不語,只任它打量。
「走吧,莫讓師尊久等。」沈星寒無奈道。
巨鳥這才讓開路,隨二人一同往深處去。
……
道場深處,一片雲海。
雲海盡頭,一方靈池靜靜臥著,水面不起一絲波瀾,倒映著天邊流霞。
池邊,一位玄袍老者正端坐垂釣。
他相貌並無出奇之處,鶴髮童顏,神色恬淡,眉心一道幽深印記,望之格外出塵。
唯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亘古不變的水。
陸澤只一眼,便確信了。
此人,正是方才那道自九霄垂落、沉穩厚重的傳音的主人。
當代劍君,太玄劍宗太上長老,滄源真君。
他正要上前見禮,目光卻不留神落到了那方靈池上。
只一眼,便心頭一凜。
那哪裡是什麼靈池?
分明是一方深不見底的深淵!
池面之下黑沉沉一片,一眼望去不見半分水底,仿佛一頭無底巨獸張開了口。
一股幽深的心神牽引之力自池中升起,竟在不知不覺間攀上了他的意識,要將他的神魂往外拖——
「咚。」
巨鳥用喙背不輕不重地頂了他一下。
陸澤一個踉蹌,心神猛地收回,後背霎時沁出一層薄汗。
他定了定神,壓住心頭的驚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
「晚輩江歸海,見過真君。」
沈星寒也上前抱拳一拜:「師尊,給你把人帶來了。」
老者微微點頭,應了一聲:「嗯。」
「先坐。」
他隨手一揮。
只見那片翻湧的雲海應聲而動,層層疊疊的白雲竟凝實下來,化作兩個蒲團,穩穩落在陸澤與沈星寒身前。
兩人依言落座。
滄源真君便這般釣著魚,隨口問了起來。
從何處來,師承何人,何等資質,修的什麼功法,一路又有些什麼經歷。
語氣平緩,問得隨意,像是在嘮家常。
陸澤卻不敢有半分懈怠,一一如實作答,只隱去了謝憐與元水內情等最要緊的幾處。
饒是如此,一番對答下來,他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
這情景,怎麼像是頭一回上門拜見岳父?
念頭一起,他自己都忍不住心中一哂,趕緊掐滅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與沈星寒皆是金丹天驕,此生圖謀問鼎元嬰,道途還長得很。
兒女情長之類,二人誰也沒放在心上。
聊得差不多了,滄源真君才收了閒話,第一次正色指點於他。
「小子。」
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里里外外看個通透,「老夫觀你氣運駁雜,身負多種傳承,底蘊尚可。」
「不過——」
他頓了頓,「修行進展太快,道心,還需磨鍊。」
陸澤心頭一震,拱手道:「晚輩謹記。」
這般話,旁人說來是空談,自一位元嬰真君口中道出,卻字字千金。
沈星寒也微微頷首,輕聲道:
「師尊也曾教導我——昔年狂瀾劍君在外海斬妖,一人力挽狂瀾,正是歷經那般腥風血雨,才磨礪出無上道心。」
陸澤聽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自慚:
「聽聞劍君前輩的事跡,晚輩才發覺,自己那些所謂的經歷,實在不值一提……」
「不要妄自菲薄。」
滄源真君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絲溫和,「從底層一路到此,已是不易了。」
話音剛落——
老者手中那根魚竿,忽然動了。
方才還平靜如鏡的靈池水面,驟然浮現出一個幽深的水渦,一圈一圈擴散開來,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池底翻了個身。
而滄源真君的手腕,也漸漸沉了下去,隱隱發著力。
陸澤在一旁看得微微汗顏。
究竟是什麼樣的魚,竟連一位元嬰真君都難以輕易釣起?
莫非……是元嬰級的妖王?
一旁的巨鳥早已按捺不住。
撲騰著翅膀趴在靈池邊,探著長頸躍躍欲試,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興奮聲。
「呆子,別驚了師尊的魚。」
沈星寒低聲提醒。
巨鳥這才訕訕地收回長頸,退了兩步,一雙金瞳卻仍死死盯著池面。
陸澤也湊到跟前,屏息凝神。
可那方靈池,當真是一口通往深淵的井。
他運起神識,五十里方圓盡在探查之中,可那探入池下的神識,卻如泥牛入海,杳無回音。
他側頭看向沈星寒。
沈星寒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從前常坐池邊,從未看到過這池子的底。」
就在此時,滄源真君擼起袖子,雙掌一沉,開始認真發力。
他眉頭微蹙,神色間透出一絲不耐。
「來頭果然不小啊。」
他低聲道。
身後的巨鳥又興奮起來,像一條養熟了的家犬,繞著圈撲騰,不住地鬧騰:
「魚!大魚!」
陸澤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期待——究竟是何等奇物,竟要一位元嬰真君親自出手?
他正想湊近些看個究竟——
「崩!」
一聲輕響。
那根魚竿的線,斷了!
沈星寒、陸澤、巨鳥,臉色皆是一變,齊聲驚呼:
「壞了!」
然而滄源真君早有動作。他不慌不忙,右手徑直探入了池中。
就在他手掌入水的剎那,陸澤只覺眼前一花,心神大震——
那一方靈池,竟陡然放大、放大、再放大,轉眼化作一片浩瀚無邊的汪洋!
而他們幾人,正立於九天之上的雲端,自上而下,俯瞰著那片海洋!
風雨紛飛,怒濤滾滾!
滄源真君探下去的那隻手,也隨之無限放大。
一隻大若山嶽的巨手,轟然壓入海中,激起千層巨浪!
浪濤轟鳴,風雷大作,整片天地都在為之震顫。
「孽畜,還不受伏?」
滄源真君一聲冷哼。
那聲冷哼落下去,到他掌下那片汪洋之中,便化作了一道通天徹地的雷音,滾滾不絕。
片刻之後。
一條不斷掙扎的大魚,被那隻巨手生生提了上來。
陸澤定睛望去,呼吸驟然一滯。
那魚額生雙角,鼻如老牛,耳似梅花鹿,頜下生著長長的須髯。
一雙魚目之中,射出瑩潤寶光,宛若一對琉璃瑪瑙!
它渾身鱗片泛著溫潤的玉色,每一片,都大若漁船!
天地異獸——【混海龍魚】!
陸澤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
他認得這東西。
混海龍魚,比之蛟龍更為罕見,也更為可怕。
因為它的血脈里,流淌著真正的真龍之血。
若機緣足夠,一朝蛻變,便可成就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