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帆接到蘇念電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收拾漁網。
"陳帆,有個問題。"蘇念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速比平時快,語氣也比平時緊。
"我們之前沒考慮到——逐浪二號去不了三沙。"
陳帆停下手裡的活兒。
"怎麼說?"
"我剛查了一些資料,又問了一個跑過南海航線的朋友。"
蘇念的聲音里沒有猶豫,只有急促,"他一聽我們要開漁船去三沙參加比賽,直接說了一句'不可能'。"
"不是船好不好的問題,是兩個硬傷,任何一個都過不了。"
"哪兩個?"
"第一,續航。逐浪二號的油箱容量是兩千升,正常航速下續航大約一百五十海里。
三沙離海南島兩百海里,來回四百海里,中間沒有補給點。油都不夠到目的地的。
就算你到了——比賽七天需要在不同海域之間轉移找魚群,每天至少跑五六十海里。
七天的比賽下來,油料完全不夠。"
陳帆的臉色沉了下來。
續航這個問題,他之前確實沒想過。
閩南近海的漁場離碼頭最遠不過三十海里,一天的活兒來回六十海里,逐浪號的油箱綽綽有餘。
但三沙是另一回事——四百海里,是逐浪二號續航極限的兩倍多。
"第二,機動性。"蘇念的聲音更急了,"陳帆,你聽我說完。
比賽釣金槍魚不是定點作業——你需要在不同海域之間快速轉移,找到魚群之後精確停船定位,釣到魚之後快速卸魚入艙,然後繼續轉移。
漁船的設計是為了拖網或者定置作業,船體大、轉向慢、停船不精確。
到了三沙,魚群可能上午在東邊,下午在西邊,你要跟著魚群跑。
逐浪二號那個轉向半徑和停船精度,根本跟不上比賽的節奏。"
她頓了一下,語速更快了。
"還有,全國賽的參賽選手用的都是專業遠洋釣魚艇——雙引擎,液壓釣架,精確定位系統。
你開一艘漁船去,跟人家專業釣魚艇拼機動性,等於騎自行車去跟汽車賽跑。"
陳帆沉默了幾秒。
"現在時間這麼緊,我們上哪裡去找合適的船呢?"
他手裡有兩艘三十五米的船在檔期,都是專業遠洋釣魚艇。"
蘇念的緊張感透過電話傳了過來。
"陳帆,時間很緊。租船二十萬,十天。
加上全套金槍魚裝備十幾萬,總共四十萬出頭。
你現在的錢夠不夠?"
"夠。"陳帆沒有猶豫,"光省賽獎金加龍紋石斑的錢,就有四十四萬。"
"那就趕緊定。我把趙大海的聯繫方式發給你,你看完今天就做決定。
明天就去廈門看船——再拖下去好船就被別人訂走了。"
"好。"
掛了電話,陳帆站在院子裡,臉色不太好看。
逐浪二號去不了三沙——這個事情他之前完全沒考慮到。
不是他粗心,而是他對遠洋比賽沒有任何概念。
閩南近海打漁這麼久,他的世界裡只有"船能不能出海"這個標準,從來沒想過"船能不能打比賽"這個問題。
蘇念的電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從"我有船"的錯覺里澆醒了。
沒有船。
準確地說,沒有適合全國賽的船。
他走進廚房,陳母正在切菜,聽到聲音探出頭來。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船的事出了點問題。"陳帆從冰箱裡拿了瓶冰水,"逐浪二號去不了三沙,續航不夠。
得租一條遠洋釣魚艇,每天兩萬,十天二十萬。"
陳母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二十萬?"她的語氣里有一絲緊張,"就為了租一條船用十天?"
"媽,比賽不是為了去的。是為了贏的。"
陳母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從替父還債那天開始,每次他遇到難題時就是這種表情。
不慌,不急,但也不退。
陳母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拿起菜刀。
"那你去吧。"她說,"錢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
"明天去廈門看船,可能得四五天。"
"知道了。"
……
下午,陳帆給周大壯打了電話。
"帆哥,什麼事?"
"大壯,全國賽的事,你跟我一起去。
不過逐浪二號不帶——它是漁船,去不了三沙。
我們得租一條遠洋釣魚艇。"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租船?!那得花多少錢啊?"
"你別管了,跟我走就行。"
"行!"周大壯的聲音立刻興奮起來了,"帆哥,我什麼時候出發?"
"過幾天,等我看完船和裝備。"
"好嘞!對了帆哥,全國賽……獎金多少?"
"冠軍一百萬。"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萬?!那要是贏了——"
"先別想贏的事。"陳帆說,"全國賽的水比省賽可深得多,咱們得好好準備。"
"帆哥你說的,準備的事交給我。你說買什麼我就去買,你說去哪我就去哪。"
"好。"
掛了電話,陳帆又給蘇念回了一條消息,要了趙大海的聯繫方式。
撥號。響了三聲,接了。
"餵?"
"趙哥,我是陳帆。蘇念介紹。"
"我知道你。"趙大海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閩南人特有的乾脆。
"省賽三冠王,蘇念跟我說了你的情況——要租船去三沙參加全國賽?"
"對。"
"你那漁船肯定去不了,我知道。"趙大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老船長的篤定,"漁船跑近海沒問題,但三沙四百海里,你那船的油箱還沒裝夠到目的地的油。"
"所以來找你。"
"行。我手裡有兩艘三十五米的遠洋釣魚艇——遠洋六號和遠洋四號。
六號更新,保養更好,抗浪等級五級,雙引擎,配液壓釣架和冷凍艙。
這種船才是全國賽的標準配置。"
"明天能看嗎?"
"能。早上八點,廈門港北的私人碼頭見。"
"好。"
掛了電話,陳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夜色已經深了,遠處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幾盞漁船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閩南夜晚特有的微涼氣息——和南海不一樣,這裡的風更柔和,帶著近海泥沙和礁石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機。
蘇念發來的趙大海的資料已經躺在簡訊里了——二十年南海航線經驗,兩艘遠洋釣魚艇的規格、參數、照片、檔期。
時間緊,任務重。
但他不怕。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三沙。
南海深處。
全國賽。
這三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該換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