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外面的雨小了。
這麼大的動靜,要是家屬院裡的人還沒醒,那就是真死絕了。
「出啥事了?這是出啥事了?」
「咋這麼多當兵的?連趙團長的吉普車都來了!」
「是不是老陳家犯事了?我就說嘛,他們家投機倒把,早晚得進去!」
院子外面,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議論聲。
隔壁的劉紅梅沖在最前頭。
她披著件不合身的花棉襖,那張臉上哪有半點擔憂?分明寫滿了「大仇得報」的興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剛才聽見槍響,又看見這麼多兵衝進去,心裡那個美啊。
該!
讓你陳大炮狂!讓你陳大炮賣魚丸饞人!
這下好了,直接被部隊專政了吧!
「讓讓!都讓讓!我是軍屬,我有覺悟,我得去看看!」
劉紅梅推開幾個站崗的小戰士,那一身肥肉擠得比誰都歡。
「咱們大院可不能藏污納垢,我得去給趙團長帶路指證!」
她探頭探腦地往堂屋裡一看。
這一看,她傻了。
全院跟過來看熱鬧的幾十號人,也都傻了。
只見堂屋正中間,那個平日裡最講究、最有文化、甚至還有不少軍嫂想把自家妹子介紹給他的「孫老師」。
正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捆在地上,嘴裡塞著臭襪子,旁邊還扔著槍和刀。
而那個平日裡被她們罵粗魯、沒文化、暴發戶的陳大炮。
正大馬金刀地坐著,而團長趙剛,正像供祖宗一樣拉著他的手,一臉的噓寒問暖。
「這……這是孫老師?」
劉紅梅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腦子徹底宕機了。
劇本不對啊!被抓的不應該是陳大炮那個老流氓嗎?
「孫老師咋……咋成這樣了?」
趙剛聽到動靜,轉過身,臉色一沉。
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讓門口那幫嚼舌根的婆娘們噤若寒蟬。
「看什麼看?!」
趙剛指著地上的孫偉民,聲音如雷。
「這就是潛伏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的敵特分子!代號『鼴鼠』!手裡沾著咱們戰士鮮血的劊子手!」
「要不是陳大炮同志一家,明察秋毫,英勇搏鬥,今天晚上,咱們整個駐地都要遭殃!」
轟——!
這幾句話,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人群里炸開了。
特務?!
那個教書的孫老師是特務?!
而抓住特務救了全島的,竟然是……陳大炮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陳大炮。
那種眼神,從之前的嫉妒、鄙夷、看笑話,瞬間變成了震驚、恐懼,還有深深的敬畏。
陳大炮沒看她們。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彎下腰,從地上那個破碎的柜子里,扒拉出一盤還沒壞的蚊香,拿出火柴,專心致志地想要點著。
「老……老陳啊……」
劉紅梅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百個巴掌。
她想起自己白天還幫著這個特務罵陳家,還想著要把陳家的生意搞黃。
現在看來,自己簡直就是在鬼門關上跳秧歌啊!
「剛才……沒傷著吧?」
劉紅梅硬著頭皮,想要套個近乎,緩解一下這尷尬得要死的氛圍。
陳大炮終於點著了蚊香。
他吹了吹那點紅火星,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那雙銳利的鷹眼,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劉紅梅那張慘白的臉上。
「傷?」
陳大炮嗤笑一聲,把那兩把還帶著血絲的殺豬刀,往身後腰帶上一插。
動作熟練得就像是插兩根蔥。
「幾個小毛賊,也就是費點力氣的事,傷不著。」
「倒是有些人啊……」
陳大炮的話鋒一轉,指了指地上那個被踩扁的魚丸,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有些人心眼子壞,見不得人好。」
「這特務我倒是不用怕,一刀一個。」
「但這人心要是壞了,那是真難防啊。」
「你說是不是啊,紅梅妹子?」
劉紅梅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還好旁邊人多把她架住了。
她聽出來了。
這是警告!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連拿著槍的特務都被這老頭子當豬一樣捆了,她那點小心思,在人家眼裡算個屁啊!
「是……是……」
劉紅梅哆哆嗦嗦地應著,汗如雨下。
「行了,都散了吧。」
陳大炮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群蒼蠅。
「大晚上的,別耽誤戰士們干正事。」
「建鋒,送客。」
「玉蓮,把帳本拿來,咱們跟趙團長好好算算,今晚這筆『勞務費』。」
陳大炮轉身進屋,留給眾人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那一刻。
在家屬院眾人的眼裡。
那個背影不再是一個賣魚丸的粗鄙老頭。
而是一座山。
一座鎮著妖魔鬼怪,誰也別想翻過去的大山。
趙剛苦笑著搖了搖頭,揮手讓戰士們把孫偉民押上車。
他知道,經過今晚。
這海島駐地的大院裡,天變了。
陳家,哪怕是賣一輩子魚丸,也沒人敢再小瞧半眼。
只是……
趙剛看著手裡那張陳大炮遞過來的、寫得密密麻麻的「索賠清單」,眼角又開始抽搐。
好傢夥。
那把被撞碎的椅子,他居然敢要價三十?!那是紫檀木的嗎?!
「老班長,這椅子……」趙剛想還個價。
「那是給孫子坐的!未來的將軍椅!」陳大炮頭都沒抬。
「你要覺得貴,就把那特務放了,我再抓一次給你看?」
趙剛:「……」
得。
給錢!
這錢給得值!
只要這尊大佛能消停點,哪怕把團部的桌子都搬來給他劈柴燒,也認了!
陳建鋒看著父親那副斤斤計較的模樣,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知道。
父親這麼做,不是真的貪財。
他是要用這種近乎潑皮無賴的方式,把陳家的「里子」和「面子」,全都給掙回來。
有了這筆錢,有了這個「協助部隊抓特務」的金字招牌。
這魚丸生意,就不再是小打小鬧了。
那是軍民合作!那是擁軍模範!
誰敢眼紅?誰敢搗亂?
陳大炮這一腳,不僅僅是踢廢了一個特務。
更是把陳家在這個島上的根,給深深地扎了下去!
「爸。」
陳建鋒推著輪椅過去,輕聲喊了一句。
「咋了?腿疼?」陳大炮回頭,眼神里的精明瞬間化作關切。
「沒,不疼。」陳建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吃餃子。」
「啥餡的?」
「魚丸餡的。」
「去你的!」陳大炮笑罵了一句,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
「那玩意兒兩分錢一個,留著賣錢!想吃?吃屁去吧!」
罵歸罵。
陳大炮轉身進了廚房。
沒過一會兒,那個熟悉的、帶著海鮮味的剁餡聲,就在這暴雨初歇的夜裡,篤篤篤地響了起來。
那是安穩的聲音。
是人間煙火,也是這海島上最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