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海風帶著涼意,順著破敗的巷子灌進陳家小院。
陳建鋒推開院門。
拖著那條沉重、僵硬的右腿,一步步往裡走。
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沉悶的摩擦聲。
院子裡靜悄悄的。
廚房的煙囪冒著白煙。林玉蓮正在灶台前忙活。
陳建鋒沒有打招呼。他低著頭,徑直走到自己的屋門前。
推門,進去。反手撥動插銷反鎖。
「吧嗒。」
屋裡沒開燈。昏暗的光線從窗戶紙透進來。
陳建鋒走到床沿,直挺挺地坐下。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那件剛脫下來的「六五式」軍裝。
領章上的紅星有些扎手。
這身衣服洗得發白,上面每一道磨損的痕跡,都是他在老三連摸爬滾打的命。
趙剛那句「去後勤檔案處」和操場上新兵連震天的刺殺吼聲,攪在一起。把他的腦瓜子攪成了一鍋爛粥。
巨大的落差壓下來。無力感卡住喉嚨,喘不上氣。
陳建鋒咬緊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他從床底下拽出一個破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大塊漆。幾張廢報紙墊底,軍裝被他疊得平整,重重壓了上去。
「嚓。」
火柴划動。火藥味飄散開來。
他雙手發抖。把燃著的火柴梗扔進了搪瓷盆。
火苗瞬間竄起。
火光映紅了陳建鋒慘白、毫無血色的臉。焦糊味開始在逼仄的屋子裡蔓延。
門外。
林玉蓮端著一盆剛燒開的熱水,準備給孩子洗尿布。
她路過窗戶。眼角餘光瞥見屋裡的火光。
她停下腳步。湊到窗戶縫往裡看。
看清搪瓷盆里的東西,林玉蓮驚呼一聲。手一抖,滾燙的熱水灑出來,潑在鞋面上。
她顧不上疼。端著臉盆,站在門外,急得直掉眼淚。
她不敢敲門,更不敢進去攔。她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氣,這時候誰勸都沒用。
堂屋裡。
陳大炮正盤著腿抽旱菸,煙霧把他的臉擋得看不清。
他聽見了林玉蓮的驚叫,也聞到了那股子透出來的焦糊味。
「啪!」
火星子掉在地上。
陳大炮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堂屋。
他渾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周圍的空氣冷得能結冰。
他走到陳建鋒房門口,半句廢話沒說。
抬起穿著解放鞋的大腳,對著木門就是一記猛踹。
「砰!」
一聲巨響。木門連同插銷被暴力踹開。木屑飛濺。
冷冽的海風順著破開的門洞灌進屋裡。
陳大炮衝進屋。看都沒看坐在床沿的陳建鋒一眼。
他大步上前。掄起右腿。飛起一腳,踹在那個剛燃起火苗的搪瓷盆上。
鐵盆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滾。
越過門檻,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噹啷!」
震耳欲聾的砸擊聲撕破了小院的寧靜。
火星四濺。搪瓷盆在地上滾了兩圈。火苗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縷黑煙。
這暴烈的一擊,直接打斷了屋裡的死寂。
火盆被踢飛。
陳建鋒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徹底炸了。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猩紅,布滿血絲。
梗著脖子,衝著陳大炮嘶吼出聲。
「你踢它幹什麼!」
他指著那條怎麼也不聽使喚的右腿,渾身都在抖:
「我廢了!你看不出來嗎?我連個深蹲都做不了!」
「連長當不成了!去後勤檔案處蓋章,那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廢物!」
「我留著這身皮幹什麼?給老陳家丟人?給部隊丟人?」
「不如燒了個乾淨!一了百了!」
陳大炮盯著兒子,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沒接茬,只扔下兩字:
「孬種。」
陳大炮扔下兩個字。轉身大步走出屋子。走向廚房。
他拉開碗櫃。拎出兩瓶珍藏的特供茅台。
案板上的殺豬刀被他倒提著,「咔咔」幾聲,半扇白切肉被切成大厚片,碼進粗瓷盤子裡。
陳大炮端著兩大海碗烈酒,和這盤粗獷的生肉。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砰!」
海碗和肉盤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得桌腿直晃。酒液濺出來,灑在桌面上。
陳大炮指著桌子。聲音在院子裡炸響。
「燒軍裝算什麼本事?」
「有種滾出來,跟老子把這碗酒喝了!」
陳建鋒咬著後槽牙。雙手撐著床沿站起來。
他拖著殘腿。一步、一步挪出屋子。挪到八仙桌前。
他沒坐,伸手端起那碗烈性酒,仰脖子就往下倒。
「咕咚!」
猛灌一大口。
五十多度的烈酒,刮過喉嚨,火辣辣地疼。一路燒進胃裡。
「咳咳咳!」
陳建鋒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混著額頭上的冷汗,一起往下掉。
陳大炮跨前一步。
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陳建鋒的衣領。
手腕一發力。硬生生將一米八幾的漢子拽到自己面前。
陳大炮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只知道端槍衝鋒、不知道守家護院的慫包!」
「後勤就是混日子?檔案處就是冷板凳?我看你是把偵察兵的臉都塞進褲襠里了!」
陳大炮鬆開手。
一把扯開自己胸前洗得發白的破褂子。
紐扣崩飛。
露出寬闊的胸膛。上面縱橫交錯,全是猙獰的貫穿傷和深凹的彈片坑。
陳大炮雙目圓睜。指著胸口的傷疤。
「當年在南邊!」
「斷水斷糧的絕命陣地!上面派不出增援,下面送不上彈藥!」
「老子帶著炊事班,靠著一口漏風的破鍋,幾把野菜,加上兄弟們的皮帶熬湯!」
「硬生生吊住了全連兄弟的命!」
「最後生生把敵人拖死在陣地前!」
陳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嗡嗡作響。
「沒有後勤的肉包子,前線的槍桿子就是燒火棍!」
「你以為在後方就不算打仗?」
這番話,透著濃烈的血腥味。
門外的林玉蓮聽得渾身發抖。
西牆根的老莫,不知什麼時候站直了身子。手裡的磨刀石捏得粉碎。
陳建鋒被罵得愣住。
他看著父親胸口的傷疤。滿腔的委屈出現了一絲裂痕。
但他依舊梗著脖子。帶著一絲不甘反駁。
「現在是和平年代!」
「後勤檔案處就是個冷板凳!哪有仗打!」
陳大炮聞言,冷笑一聲。
反手握住殺豬刀。
「當!」
一刀剁在實木桌面上。刀刃入木三分。尾部的鐵環劇烈顫抖。
「放屁!」
「和平年代,守住後方就是大勝!」
「你瞎了眼嗎?」
陳大炮指著院子外頭。
「島上那些乾重體力活、吃不飽飯的苦力!」
「那些糊火柴盒,被採購員卡脖子、賺不到幾毛錢的軍嫂!」
「還有昨天開著小轎車,想拿一萬塊錢砸斷咱們脊梁骨的資本家!」
「你告訴我!」
「哪一個不是吃人的狼?」
「哪一個不是仗?」
陳大炮一把拔出殺豬刀。
刀尖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指著院子裡堆放的紅酸枝推車。指著做魚丸的石臼。最後,指向遠處黑沉沉的碼頭。
陳大炮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兒子。
聲音沉穩,透著吞食天地的野心。
「老子要在這島上建廠!」
「要把陳家的肉賣到全國去!」
「這是保咱老陳家子孫後代安寧的硬仗!」
「部隊的後勤,你給老子守好!」
「家裡的商業盤子,你就是老子的總後勤部長!」
陳大炮刀尖下壓。點在陳建鋒的胸口。
「拿出你當連長剔骨刀的狠勁!」
「把外頭那些爛攤子,給老子砸碎了,重新立規矩!」
夜風呼嘯。
陳家小院裡瀰漫著刺鼻的酒氣與生肉的腥氣。
陳建鋒死死盯著桌上那把殺豬刀。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他眼底的死灰被這一番話徹底點燃。
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剩下的半碗烈酒。
仰頭。一飲而盡。
「啪!」
海碗砸在桌上。
陳建鋒抬起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酒漬。
他站直了身體。
右腿還在微微打顫。但脊梁骨已經繃得筆直。
他面向陳大炮。雙腳猛地一碰。
鞋跟磕出清脆的響聲。
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殺氣的軍禮。
大聲吼道。
「是!」
「明天我就去後勤報到!」
「絕不給老陳家丟臉!」
陳大炮看著兒子重燃鬥志。滿是風霜的臉上繃緊的肌肉,終於鬆懈下來。
他彎下腰。
撿起那件掉在青石板上、沾了灰的軍裝。
雙手用力拍打幹淨。
抬手一扔。
軍裝穩穩落回陳建鋒懷裡。
陳大炮轉過身。拔出桌上的殺豬刀。大步走向廚房。
「洗手!吃飯!」
門外,林玉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端著臉盆走向水井。
暗處,老莫默默收起了刀。坐回牆根,繼續劈柴。
陳家的火,燒得正旺。